台州城外，东河下游之地。 烈日当空，数以千计的灾民，在官吏的督促下，正挥舞着简陋的工具，清理着河床上堆积的淤泥。 而钱子敬同样身在其中。 只不过今日，他却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与其他百姓们一般，穿着一身布衣穿梭于泥泞的河道中。 钱子敬通红的面庞上流露着缜密的汗水，时不时地还会与百姓们一同搬着巨石，说上几句鼓舞人心的话。 若非真正了解他的人，恐怕此刻真会以为这是一位与民同甘共苦、身先士卒的好官。 正当钱子敬刚一准备坐下歇息会时，眼角余光却是瞥见一队人马正从官道上缓缓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内阁首辅叶凡！ 钱子敬见状，眼中闪过一道别样的光芒，连忙用沾满泥浆的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后，快步迎了上去。 “下官钱子敬，参见首辅大人！” “不知大人亲临，您看下官这般污浊模样，实在……实在有失官体，还望大人恕罪！” 钱子敬惶惶行礼，脸上尽显愧疚之色。 叶凡翻身下马，看着钱子敬这般惺惺作态之色，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淡淡道：“钱大人言重了。” “为官者，心系黎民，身体力行，何愧之有？” “只要无愧于民，无愧于心，便是身着布衣，立于泥泞，亦远胜锦袍玉带、高坐明堂。” “钱大人能亲身参与，与民同劳，本辅甚慰。” 虽说叶凡这话听着是褒奖，但钱子敬心中却是打了个寒颤。 无愧于民？无愧于心？ 叶凡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他偷眼瞧了瞧叶凡的神色，却只见一片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端倪。 钱子敬见状，亦只得先行收敛心神，颔首拜道：“大人说的是！” “下官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不知大人突然前来，可是有何事要交代？” 叶凡闻言，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助你们来清理河道！” 话罢，叶凡侧身让开，示意锦衣卫将东西抬上来。 在钱子敬的目光注视下，几名锦衣卫推着着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缓缓走来。 随着油布掀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木铁之物瞬间映入眼帘。 只见此物主体乃是一截粗大的中空木筒，前端装有铁齿耙状物，后端连接着复杂的连杆、齿轮和摇柄，还有皮带和帆布制成的风箱状部件，看起来颇为笨重，却又透着一种粗犷的机巧。 “大人……这是……” 钱子敬疑惑的询问道。 “此物名为“驱泥引河龙”！” 叶凡淡淡解释道。 “驱泥引河龙？！” 钱子敬面色一怔，不解此物如何能够疏通河道，但嘴上却是依旧感激说道：“大人日理万机，竟还为台州水利如此费心，下官……下官实在感激涕零！” “只是……不知此物该如何使用啊？” 叶凡闻言，目光看向一旁候命的墨飞，缓缓开口吩咐道：“墨飞！” “大人！” 墨飞上前一步，拱手拜道。 叶凡看向钱子敬，开口说道：“这“驱泥引河龙”使用之法，便由他教给你们。” 钱子敬见状，赞赏的点了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能弃暗投明，将一身本事用于利国利民之事，实乃幸事。” “往后当多琢磨些此类便民利国之器，切莫再行那些……咳，伤天害理、坑蒙拐骗之事了。” 叶凡在一旁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只觉一阵恶心。 这钱子敬，脸皮之厚，演技之精，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而墨飞却并不清楚钱子敬的真实面目，听他如此说，只当是寻常官员的劝诫，颔首躬身拜道：“大人教训的是。” “小人已幡然悔悟，断不敢再行悖逆之事。” “此次能略尽绵力，赎罪万一，已是万幸。” “不过，此物之妙，小人断然不敢居功。” “其图纸构想，乃至关键机括设计，皆出自首辅大人之手。” “小人不过是依图制作，稍加完善而已。” 此话一出，钱子敬失声惊呼道：“什么？此物竟是首辅大人亲自设计？” 他知道叶凡颇有手段，连那火炮、战船亦能改良。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叶凡竟然还精通机关水利之术？ 钱子敬定下心绪，面色钦佩的拱手拜道：“首辅大人真乃天纵奇才！下官……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 “有此神器，清理淤堵河道必当事半功倍！” 叶凡面色淡然的摆了摆手道：“些许巧思罢了！” “墨飞，你且演示给大家看，此物如何运作。” “是！” 墨飞拱手领命，当即招呼几名早已培训过的工匠和力士，将一架“驱泥引河龙”抬到淤堵的河段中。 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观望着。 只见墨飞指挥力士将铁齿耙状的前端插入淤泥，调整好角度，然后由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奋力摇动后部的摇柄。 随着摇柄转动，复杂的齿轮连杆开始运作，前方的铁齿耙开始挖掘、搅动淤泥，同时中空的木筒内传来“呼呼”的风响，后部的“风箱”鼓动，产生一股吸力。 搅松的淤泥混着河水，被迅速吸入粗头的木筒前端，而后从末端一个较细的出口喷到旁边预先挖好的导流渠上。 “大口进，小口出，水流加速，携沙能力倍增！” 墨飞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着原理。 “如此一来，不仅挖掘省力，更能将淤泥远送，避免二次淤积！”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那“驱泥引河龙”如同一条真正的土龙，贪婪地吞噬着厚重的淤泥，又将其有力地喷射到远处。 不过盏茶功夫，原本需要十余人挖掘半天的淤泥段，就被清理出一大片，效率何止提升了十倍！ “神了！真是神了！” “这下可省大力气了！” “叶大人真是活菩萨啊！连这种宝贝都能想出来！” 灾民连连称赞不止，看向叶凡的目光犹如神明。 “钱大人！” 叶凡看向一旁的钱子敬，开口吩咐道：“此“驱泥引河龙”虽说粗陋，但于疏通淤泥却有奇效。” “本辅命人赶制了三十架，已全部运抵。” “便由你负责，分派至各段淤塞严重的河道，指导民夫使用。” 钱子敬闻言，连忙拱手应道：“下官领命！” “下官这便安排此事。” 话罢，钱子敬当即转身，指派手下官吏，开始分配这些新式工具。 值此之际，一名锦衣卫悄然走到叶凡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宁波急报。” “刘大人一行抵达后，发现关键船夫一家被灭口，现场留有疑似赃银。” “宁波知县王文斌已在刘大人抵达前仓皇出逃，疑似从海路离境。” “刘大人已命我等暗中全力追捕，并封锁消息。” “此外，刘大人已请苏姑娘易容，暂代王文斌之职，以稳定局面。” 叶凡闻言，脸上未曾露出一丝波动，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 灭口，出逃……动作果然快。 不过……这王文斌，胆子倒是小，却也够果断。 刘伯温让苏媚假扮县令，倒是一步妙棋，既能稳住宁波官场，或许还能引蛇出洞。 叶凡微微颔首。 待锦衣卫悄然退下后，叶凡目光再次看向正在河堤上忙碌指挥的钱子敬。 演吧，继续演。 看你这场“清廉实干”的好戏，还能唱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