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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绫镜:番外第105章榕城来信

林晚收到龙胆科技十周年庆典邀请函那天,榕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请柬是龙葵寄的,手写,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被逼着完成的社交任务。信封里还夹了一张菜园向日葵的照片,背面写:“姐,花开了,辛夷姐种的。” 林晚把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细密,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落在向日葵明黄的花瓣上,照出绒面细小的纹理。 她把照片压在桌垫下,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桌垫下又多了一张纸。 是她自己写的,很多年前的事了——五彩绫镜第一版隐私保护协议的用户须知,她参与起草的第七条: “您有权随时删除自己的数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按部就班开会、审课件、回复志愿者邮件。中午吃食堂,三菜一汤,打了香菜炒牛肉,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吃掉。 下午三点,同事敲门。 “林老师,有人找。” 她抬起头。 九里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盆薄荷。 九里香没有寒暄。 她把薄荷放在窗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开始看。 林晚等了三分钟。 “九里总监,”她开口,“您来榕城出差?” 九里香没抬头。 “专程。” 林晚顿了一下。 “有事?” 九里香终于放下文件,看她。 “周年庆请柬你收到了。” 陈述句。 “……收到了。” “不去?”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薄荷嫩绿的叶子上。 “榕城离得远。”她说,“学校走不开。” 九里香看着她。 那目光林晚很熟悉——八年前她入职面试,九里香也是这样看着她的。不尖锐,不咄咄逼人,只是安静地、仔细地,把对面这个人从头到脚度量一遍。 那时候林晚还太年轻,以为这种目光叫审视。 后来她才知道,叫珍惜。 “我在龙胆科技做了十年。”九里香说,“十年里,我筛过两万七千份简历,面过三千四百个候选人。有人入职,有人离职,有人变成敌人,有人变成朋友。” 她顿了顿。 “只有一个人,我面过两次。” 林晚没说话。 “第一次是你入职。”九里香说,“第二次是你从荆棘科技反水回来,董事会讨论你的去留,草哥力排众议保你,但要求你转岗之前必须通过我的评估。” 林晚记得。 那是她人生最漫长的一个下午。 她坐在九里香对面,把这辈子所有的底牌摊开:出身、学历、被胁迫的过程、做过的错事、能提供的证据。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讲完了,九里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时间倒流,你还会进龙胆科技吗?” 林晚说会。 九里香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在那份评估报告上写了两个字:通过。 ——很多年后林晚才明白,那个问题根本不是评估。 那是一根递向溺水者的浮木。 “你现在过的生活,”九里香说,“是你八年前想要的吗?” 林晚看着窗台的薄荷。 “是。”她说。 九里香点点头。 她没再说别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薄荷。 “这个品种抗旱,”她说,“一周浇一次水就行。” 门合上。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薄荷的叶子。 九里香走后第七天,第二封信寄到。 信封上笔迹陌生,遒劲有力,落款是龙胆科技研发中心。 林晚拆开。 是一张手绘的菜园地图。 图纸左上角用小楷标注:“五彩绫镜公益版·隐私保护套件开发进度图”。 画图的人是姚浮萍。 她把菜园每个角落都画进去了:小番茄架是A区,薄荷丛是B区,空心菜垄是C区。每个区域旁边用铅笔标注了项目节点——数据加密模块完成度90%,用户授权界面UI定稿,海外版多语言适配中。 图纸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防火墙升级方案有空帮我看一眼?” 林晚握着那张图纸,忽然笑了一下。 姚浮萍。 那个当年把她列为第一怀疑对象、在技术复盘会上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的姚浮萍。 八年了。 她学会了种菜。学会了画可爱的手绘地图。学会了在图纸角落里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问“你还好吗”。 林晚铺开信纸,写回复。 写了三行,划掉。 又写两行,划掉。 最后她只在图纸边缘画了一只瓢虫。 寄出去之后,她才想起来—— 姚浮萍的七星瓢虫,是翅鞘上有七个黑点那种。 她画的是二星瓢虫。 算了。 她没重画。 第三封信来自姚厚朴。 准确地说,不是信,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代码。 五彩绫镜2.0的测试脚本,有一行注释写着: “此段逻辑参考林晚2019年提交的审计脚本。” 林晚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2019年写过这段代码了。那时候她刚转岗数据安全组,每天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对不起那个“留任察看”的机会。 她写了多少脚本,修了多少漏洞,熬了多少个凌晨三点。 她以为没人记得。 姚厚朴记得。 他在注释里没有写她的名字,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写了“参考”。 ——像一个程序员能给出的最高敬意。 林晚把那段代码打印出来,折成小方块,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向日葵照片、一张手绘地图、一只二星瓢虫的草稿。 她关上抽屉。 继续写下周的教案。 第四封信是龙葵寄的。 小姑娘写了一整页,字迹比请柬上端正多了。 “晚姐,哥和辛夷姐的婚礼你不在,但辛夷姐让我给你留了一份喜糖。她说你不爱吃甜的,所以喜糖是咸的——她托人从苏州买了枣泥麻饼,我把我的那份也留给你了,回头寄过去。” “菜园的向日葵开了十五朵,辛夷姐每天早上去数一遍。我没告诉她,其实那天晚上我又偷偷种了三棵,过阵子开花了,她肯定会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我上个月去榕城出差,本来想去看看你,项目太赶没去成。下次一定来。” “晚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晚把信看了三遍。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周五下班,她去邮局寄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给龙葵的——榕城本地茶厂的茉莉花茶,小姑娘上次说想尝尝。 给姚浮萍的是两本农学专业书,《设施园艺学》和《植物生理学》,扉页用铅笔写了“供参考”,旁边画了一只标准七星瓢虫,七个黑点数了三遍才数对。 给姚厚朴寄了一张新生儿安全座椅优惠券,备注“陈砚快生了,这个牌子测评不错”。 给九里香的是一包薄荷种子,新培育的抗寒品种,适合北方阳台种植。 给曹辛夷的—— 她寄了一对向日葵耳钉。 银针,素圈,花心里嵌一小粒黄玉髓。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只有寄件人那栏写着:榕城。 十一月中旬,陈砚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嘹亮。姚厚朴在产房外发了半小时呆,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问:“这是谁的?” 被姚浮萍捶了一拳。 孩子取名姚苡澄,小名澄澄。 满月宴定在十二月初,地点是公司园区食堂,姚厚朴亲自下场炒菜。他提前一周开始练习,把家里厨房炸了两次,最后陈砚下禁令,只准他负责摆盘。 邀请函发了一圈,包括榕城。 林晚回复:学校有培训,来不了。 礼物先到了。 是两套婴儿连体衣,纯棉,白色底,胸口绣着小小的七星瓢虫。 还有一个信封,薄薄的。 姚厚朴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卡片,只有一个字: “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片放进女儿的小枕头下面。 ——澄是水静而清的意思。 也是洗净过往、重新开始的意思。 腊月二十三,小年。 榕城公益学校放寒假,林晚送走最后一个学生,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档案。 窗外下着冷雨。 她泡了一杯茶,是上次寄给龙葵那种茉莉花。龙葵收到后回寄了一半,说哥不爱喝花茶,辛夷姐说留着给你泡。 茶水氤氲的热气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腊月二十三,也是冷雨夜。 她一个人坐在龙胆科技茶水间的地板上,胃痛得直冒冷汗。有人推门进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 龙胆草站在饮水机旁,没问她为什么加班,没问哪里不舒服,甚至没看她。 他只是说:“公司不提倡加班,喝完早点回去。” 然后他走了。 那杯水她喝了很久。 后来她犯了错。 后来她离开了。 后来她再也没喝过比那杯更暖的水。 手机亮了一下。 龙葵发来消息: “姐,小年快乐!今天菜园收香菜,辛夷姐包了饺子,给你寄了冷冻的,顺丰明天到!” 林晚回了一个“谢谢”表情。 她熄灭屏幕,端起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 她喝完,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年春天,龙胆科技东南亚分公司启动海外公益项目“数字灯塔”。 项目负责人龙葵。 技术顾问一栏,填着林晚的名字。 她没有回总部,也没有恢复全职。只是每个月飞一次曼谷,帮当地团队调试五彩绫镜公益版的本地化适配。 项目推进到第三个月,遇到了麻烦。 当地合作方临时变卦,原本承诺开放的数据接口一拖再拖。龙葵在电话里声音沙哑,说姐,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林晚说,你在办公室等我。 她买了最近一班机票。 落地曼谷是凌晨两点。龙葵在机场出口等她,眼睛红红的。 “姐,这么晚……” “接口文档带了吗?” “带了。” “走。” 她们在酒店大堂改方案改到天亮。 林晚没睡觉,龙葵也没睡。 清晨六点,新方案发送给对方。 七点,对方回复:可以谈。 龙葵趴在桌上睡着了。 林晚给她披了一件外套,站在窗边看日出。 曼谷的太阳升起来很快,橙红色,把整个城市镀成暖调。 她忽然想起榕城的公益学校。 想起那些乡镇中学的孩子。 想起入职面试时,九里香问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时间倒流,你还会进龙胆科技吗?” 她说会。 不是因为龙胆草,不是因为五彩绫镜,甚至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人。 是因为—— 她从这里出发,走向了后来的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曼谷的晨光里。 手里握着一份能帮助很多人的方案。 窗外,凤凰木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拍了一张照片。 没发给任何人。 只是存进相册,和菜园向日葵放在一起。 龙胆科技十一周年庆,林晚终于回去了。 没有通知任何人。 她坐了最早一班高铁,到园区是早上七点,门卫大爷换岗,没认出她。 菜园在东北角,和图纸上一模一样。 小番茄架比去年高了一截,空心菜刚出苗,薄荷丛郁郁葱葱。向日葵开了二十几朵,金黄的花盘齐齐向着东边——那边是榕城的方向。 她站在田埂边,没有进去。 曹辛夷来得很早。 她远远看见菜园边站着个人,穿灰色开衫,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过去。 “回来了。” “嗯。” 曹辛夷蹲下,开始给番茄绑藤。动作比去年熟练多了。 林晚在她旁边蹲下。 “婚礼我没来。” “知道。” “喜糖很好吃。” 曹辛夷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枣泥麻饼,”她说,“我外婆家那边特产。” 林晚点点头。 两个人安静地蹲在地里,一个绑藤,一个递绳子。 朝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远处,有人喊曹辛夷开会。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 “晚上食堂聚餐,九里香订了位子。” “好。” 曹辛夷走了几步,回头。 “耳钉我收到了。”她说,“很好看。”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把下一棵番茄苗扶正,系紧。 晨光里,向日葵轻轻摇晃。 (番外第1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