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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绫镜:番外第104章菜园与婚礼

龙胆科技上市第三年,曹辛夷在园区东北角开了一块地。 那本是规划中的员工健身区,器械还没进场,草已经疯长到半人高。物业问过三次要不要清掉,曹辛夷说留着。 她没告诉任何人,每个周五傍晚溜过去,拔草、翻土、捡碎石。 龙胆草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埋香菜种子,十根手指头全是泥。 他站在田埂边看了很久。 夕阳从她背后落下来,把头发丝染成淡金。她穿着那件洗褪色的灰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蹭了一道细长的泥印,像小孩子乱涂的画。 “这是做什么。”他问。 曹辛夷没抬头。 “种菜。” “我知道是种菜。”龙胆草顿了顿,“为什么种菜?” 她把最后几粒种子按进土里,压实,起身拍膝盖。 “减压。” 这两个字堵住了他所有追问。 他想起上市前那三个月,她住在公司十七楼休息室,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有一天凌晨三点他去倒水,看见她站在茶水间窗边,对着外面的车流发呆。 “睡不着?” “在想B轮融资的对赌条款。”她说,“草哥,如果这次输了,你恨不恨我?” 他说不会。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早上六点,她化好妆去跟投资人谈判,在会议室坐了整整九个小时。 后来对赌赢了。 再后来,她开始种菜。 龙胆草弯腰,从田边捡起一块被翻出来的小石头,握在手心。 “我也来。” 曹辛夷终于抬头看他。 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推辞,只是从工具筐里抽出另一把小铲子,递过去。 “会吗?” “可以学。”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蹲在地里,默默地挖坑、埋土、浇水。 香菜种子很小,黑褐色,圆滚滚的,落进掌心像一把细小的石子。龙胆草第一次知道,香菜长成之前,是这副不起眼的模样。 “种这个做什么?”他问。 “我喜欢香菜。”曹辛夷说,“姚浮萍喜欢小番茄,九里香喜欢薄荷。姚厚朴喜欢空心菜——他老婆怀孕了,听说空心菜补叶酸。” 龙胆草顿了顿。 “林晚呢?” 曹辛夷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土,声音很平:“她喜欢向日葵。” “向日葵不算菜。” “那也种。” 她把向日葵种子单独装在一个小布袋里,系好口,放进工具筐最深处。 龙胆草看见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东西种下去,不是为了收获,是为了记得。 菜园开垦的第三周,薄荷先发芽。 九里香听说后,每个午休都溜过来,蹲在薄荷垄边看半天,像看什么稀罕物。 “你以前养过花?”曹辛夷问。 “没有。”九里香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嫩叶,“我小时候住外婆家,院子里有一大丛。后来拆迁,没了。” 她难得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人力资源总监做了八年,阅人无数,却从不让人阅自己。同事们只知道她单身、养猫、住公司附近的老小区,没人见过她卸妆的样子。 曹辛夷递给她一把小喷壶。 九里香接过去,蹲下来,很仔细地给每片叶子喷水。 “辛夷,”她低着头,“你说一个人三十八岁才开始学种菜,晚不晚?” 曹辛夷想了想。 “香菜四十天就能收。”她说,“跟年龄没关系。” 九里香没有抬头。 但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小番茄是姚浮萍亲手种的。 她严格按照农学院教材操作,每株间距四十厘米,支架高度一米二,灌溉量精确到毫升。有回下雨,她撑着伞蹲在田里给番茄绑藤,浑身淋湿了也不肯走。 姚厚朴在隔壁垄种空心菜,懒得搭架,让藤蔓满地乱爬。 “你这不规范。”姚浮萍皱眉。 “能吃就行。”姚厚朴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空心菜的根,“你看,长得比你的快。” “你的不结果。” “我的能吃叶子。” 两个人拌嘴拌了一下午,最后以姚厚朴答应帮他姐扛五袋营养土告终。 当天晚上,姚厚朴在程序员群里发消息: “今天帮我姐扛土,腰要断了。” 有人回复: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还跟姐姐住一起? 姚厚朴打字打到一半,删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爸妈离婚那年,他十岁,姚浮萍十二岁。 爸爸走了,妈妈躺在医院里。姐姐牵着他的手去学校办转学手续,老师说你家大人呢?姐姐说,我就是大人。 后来他考上大学,姐姐已经工作三年,攒的钱全部给他交了学费。 报到那天姐姐送他去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他说姐你回去吧,姐姐说好。 他走出三步,回头。 姐姐还站在原地,没有哭,眼眶红红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姐姐眼眶红。 后来姐姐当了技术总监,什么场面都撑得住,什么漏洞都能补。没有人知道她怕打雷——小时候雷雨天停电,她抱着弟弟在漆黑的屋子里坐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学。 姚厚朴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隔壁楼亮着灯,姐姐应该还在加班。 他拨了电话。 “姐。” “嗯?” “空心菜快能摘了,周末给你送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姚浮萍说。 空心菜收获那天,姚厚朴老婆来了。 她叫陈砚,是隔壁项目组的测试工程师,话少,性格稳,跟姚厚朴恋爱三年,结婚半年,肚子里揣着四个月的宝宝。 这是她第一次来菜园。 姚厚朴很紧张,走一步回头看她一眼,问累不累、渴不渴、太阳晒不晒。 陈砚忍了半天,终于说:“我只是怀孕,不是生病。” 姚厚朴讪讪闭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把自己的防晒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陈砚没再拒绝。 她蹲在空心菜垄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细长的叶子。 “你种的?” “嗯。” “能掐了吗?” “能能能,你想吃多少掐多少。” 陈砚掐了一把嫩尖,放进菜筐。然后她抬起头,对姚厚朴笑了笑。 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笑。 姚厚朴站在田埂边,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他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新郎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他在台上站了十秒钟,把所有提前背好的誓词全忘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以后我的代码都给你测。” 全场笑翻,陈砚没笑。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那句话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把命门交到她手里。 信任她不会让bug漏过去。 就像信任她会握着他的手,走过余生。 薄荷长到第三茬的时候,龙胆草的表妹从国外回来了。 小姑娘叫龙葵,二十三岁,学的是公共政策,在联合国实习过半年。回国第一天就跑到公司,把龙胆草堵在办公室门口。 “哥,我想在你公司找个活干。” 龙胆草头也没抬:“岗位让HR筛,简历发九里香。” “我不要HR筛。”龙葵把一张纸拍在他桌上,“我要做五彩绫镜的海外公益项目,不要工资,但要有独立决策权。” 龙胆草终于抬头。 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打架的表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 “为什么非做这个?” 龙葵沉默了一会儿。 “我实习那年,跟着团队去难民营做数据隐私调研。”她说,“有个女孩十五岁,因为社交账号被****盗用,全家被杀了。她跑了三天才跑到边境,过了边境线第一件事,是借陌生人的手机登录账号改密码。” 龙胆草没说话。 “哥,”龙葵说,“五彩绫镜的隐私保护技术,如果免费开放给战乱地区的人使用,能救很多人。” 龙胆草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按下内线电话: “九里香,我这边有个特殊招聘。” 龙葵入职那天,曹辛夷带她去了菜园。 小姑娘蹲在向日葵垄边,很稀奇地看着那些还没开花的细杆子。 “为什么种向日葵?” “有人喜欢。”曹辛夷说。 “谁?” 曹辛夷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把向日葵根部新长出的杂草一棵棵拔掉,动作很轻。 龙葵看着她,忽然问:“辛夷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曹辛夷手里的草被连根拔起,带出一小撮泥土。 “这跟你没关系。”她说。 龙葵笑了笑。 “没关系。”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就是问问。”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辛夷姐,”她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曹辛夷没有回头。 她蹲在原地,把那撮带出土的泥土重新按回去,压实。 动作很轻。 龙胆草向曹辛夷表白那天,菜园里正闹虫害。 姚浮萍坚持不用农药,网购了三百只七星瓢虫。快递箱打开,瓢虫们呼啦啦飞出来,落得到处都是——落在小番茄的叶子上,落在空心菜的藤蔓间,落在九里香的薄荷丛中。 曹辛夷站在田埂边,脸上落了一只。 她没有赶它。 龙胆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那道细小的泥印——她今天又在这里蹲了一下午。 “辛夷。”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曹辛夷没有回头。 瓢虫从她脸颊爬到手背,展开翅膀,飞走了。 “我知道。”她说。 龙胆草顿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曹辛夷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声音也很平,像在汇报一季度的营收数据。 “你喜欢我。上市前我就知道了。” 龙胆草愣在原地。 “那你……” “我等了三年。”曹辛夷说。 风从菜园东边吹过来,薄荷的香气细细的,混着泥土的潮意。 “三年里我想过很多次,”她说,“如果你一直不开口,我要不要先开口。” 她顿了顿。 “后来想通了。开口这件事,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是你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龙胆草看着她。 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项目,她在甲方会议室里据理力争,把一个很难搞的投资人说动了。散会后他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 “把底牌藏好,等对方先亮。”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厉害。 他现在想,这个人真傻。 ——藏底牌藏了三年,把袖子都攥皱了。 他上前一步。 曹辛夷没有退。 他握住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手心有细细的薄汗,掌心是凉的。 “以后不用藏了。”他说。 曹辛夷低着头,看他把自己的手指握进掌心。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菜园的灌溉管道老化,需要换新的。” 龙胆草愣了一下。 “……好。” “下周安排人来修。” “好。” “香菜过季了,明年要记得提早育苗。” “好。” 曹辛夷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没事了。” 消息传开是第二天早上。 姚浮萍正在调试五彩绫镜的新算法,听到姚厚朴在茶水间喊了一声“卧槽”,耳机差点震掉。 “怎么了?” “草哥和辛夷姐——” 姚厚朴说到一半,看见姐姐的眼神,紧急切换措辞: “——在一起了。” 姚浮萍“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敲代码。 三秒后,她停下。 “那林晚……” 她没说完。 姚厚朴也沉默。 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半晌,姚浮萍说:“她会高兴的。” 姚厚朴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菜园,向日葵还没开花,细细的杆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晚收到消息时,正在榕城做数据安全科普讲座。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乡镇中学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举手提问时恨不得把手举到天花板上。 课间休息,她打开手机。 是龙葵发来的微信: “晚姐,我哥跟辛夷姐在一起了。” 林晚看了很久。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她输入。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第二节课,她继续讲黑客是怎么窃取数据的,防火墙是怎么拦住坏人的,普通人要怎么保护自己的隐私。 有个女孩举手问: “林老师,你有被黑客攻击过吗?” 林晚顿了一下。 “有。”她说,“很多年前。” “那你怎么解决的?” 她想了想。 “找人帮忙。”她说,“找信任的人。” 下课铃响,孩子们涌出教室。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飘得很远。 她又打开手机。 龙葵那条消息还亮着。 她按灭屏幕。 ——她没有回复。 龙胆科技十周年庆典定在十月十九日。 那天也是菜园第一棵向日葵开花的日子。 龙胆草说:要不把婚礼办在菜园? 曹辛夷说:你疯了。 但后来婚礼真的办在了菜园。 没有租酒店宴会厅,没有请专业婚庆团队。姚浮萍负责布置场地,拉了三十七盏太阳能串灯,挂在薄荷垄和小番茄架之间。姚厚朴负责音响,从家里搬来两个旧音箱,调试了三小时终于不破音了。九里香负责宾客名单,把全公司三百多号人筛了两遍,确保座位安排能让每个部门都跟关系最融洽的部门坐一起。 龙葵负责花艺。 她大清早跑去花市,买了一大捆白色洋桔梗,搭配菜园里现剪的薄荷叶,扎成三十个手捧花,每个女宾人手一束。 婚礼开始前一小时,曹辛夷还在跟海外投资方开视频会。 龙胆草去休息室找她,她正对着笔记本快速打字,头发还没梳,妆还没化。 “会议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 “来得及。”他在她对面坐下,“我等你。” 曹辛夷看了他一眼,继续打字。 五分钟后,她合上电脑。 “对方临时有事,改天再谈。” 龙胆草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前一缕碎发掉下来,搭在眉骨上。 他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辛夷。” “嗯。” “谢谢你。” 曹辛夷愣了一下。 “谢什么?” 龙胆草想了想。 “谢你等了三年。”他说,“也谢你今天嫁给我。” 曹辛夷看着他。 她没说话,但眼眶慢慢红了。 龙胆草有点慌。 “你别哭——” “没哭。”她别过脸,“眼里进东西了。” 他没戳穿她。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巾,递过去。 曹辛夷接过来,在眼角按了按。 “纸巾哪来的?” “早上放口袋里的。”他说,“怕万一你要哭。” 曹辛夷攥着那张纸巾,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算你聪明。” 婚礼没有请司仪。 龙胆草说,自己主持。 他站在串灯下,身后是姚浮萍的小番茄架和姚厚朴的空心菜垄。三百多号员工挤在临时租来的折叠椅上,前排坐着曹辛夷的父母——两位老人从苏州赶来,第一次看见女儿上班的地方。 “我今天不说很多话。”龙胆草开口。 底下有人起哄:“草哥你是不是紧张!” 他顿了一下。 “紧张。”他说,“比敲钟那天还紧张。” 哄笑声中,他望向人群中的曹辛夷。 她穿着一条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披婚纱,也没有戴王冠。头发是龙葵帮她盘的,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了一小朵菜园现剪的白茉莉。 “我和辛夷认识十二年。”他说,“头十年,我们是同事、是搭档、是背靠背打仗的战友。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在我心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可能是上市前那三个月,她住在公司休息室,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有一天凌晨三点我去倒水,看见她站在茶水间窗边,对着外面的车流发呆。” “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如果这次输了,我恨不恨她。” “我当时说不会。”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不是在担心公司会不会输,我是在想——”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我是在想,如果这辈子不能跟这个人在一起,我会恨我自己。” 全场安静。 曹辛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龙葵塞给她的洋桔梗手捧花,指节发白。 龙胆草看着她。 “后来我花了三年才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说,“辛夷,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曹辛夷没说话。 她穿过折叠椅之间狭窄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站定。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她抬手,把那朵别歪的白茉莉扶正。 “那该我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皱的A4纸。 龙胆草认出那张纸——是很多年前他们合作第一个项目时,她手绘的项目进度表。表格早过期了,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每个季度的营收目标、技术迭代节点、团队扩张计划。 但今天她念的不是那些。 她念的是纸页最下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如果三十岁还没人娶我,就嫁给龙胆草。” 全场愣了一秒。 然后哄堂大笑。 龙胆草愣在原地。 曹辛夷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他西装口袋里。 “二十二岁写的。”她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龙胆草看着她。 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串灯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三十七盏暖黄的光落在薄荷叶上,落在小番茄的青果上,落在那棵刚开第一朵花的向日葵上。 姚厚朴举起手机拍照,被他姐一把拽走了。 九里香悄悄擦了擦眼角,假装是被薄荷呛的。 龙葵把手捧花塞给旁边的人,自己跑到向日葵垄边,蹲下来,很轻地摸了摸那朵新开的金色花瓣。 ——姐,向日葵开了。 她没发那条消息。 婚礼尾声,有个环节是给公司元老颁奖。 九里香上台时,底下掌声最响。 她站定,从龙胆草手里接过那个刻着“十年”的水晶奖杯,低头看了很久。 “我没想到自己能在一个公司待十年。”她开口。 底下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住外婆家,频繁转学,从来没有待满三年的学校。”她说,“成年后换过七份工作,最长的两年零三个月。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住。” 她顿了顿。 “后来到龙胆科技面试,龙总问我,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我说,不知道,先干一年看看。” “一年后我又说,再干一年看看。” “干着干着,就十年了。” 她笑了笑。 “薄荷是很好养的植物。”她说,“扦插就能活,给点水就长,冬天地上部分枯了,春天根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株刚从菜园移栽进白瓷盆的薄荷。 “我想我大概也是这种植物。”她说,“给块土就能长。长着长着,就扎下根了。” 没有人说话。 夕阳从菜园西边落下去,串灯次第亮起。 九里香抱着那盆薄荷,走回人力资源部的席位。 她没回头。 ——但她也没再漂泊。 庆典结束,人群散去。 龙胆草和曹辛夷还站在菜园边,看着物业工人拆卸串灯。 “有件事忘了问你。”曹辛夷说。 “嗯。” “那张纸。”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龙胆草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很皱的A4纸,展开,借着灯光看她二十二岁时写的那行小字。 “上市前那三个月。”他说,“有天晚上你睡着了,我想帮你关电脑,看见进度表压在键盘下面。”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当时不问我?” 龙胆草想了想。 “怕你觉得丢脸。” 曹辛夷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走,叠好,重新塞回他口袋里。 “现在不怕了。”她说。 龙胆草低下头,看着她。 串灯一盏一盏被摘下,菜园渐渐暗下来。 远处,九里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姚浮萍和姚厚朴蹲在小番茄垄边,讨论明年的种植计划。 陈砚站在旁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姚厚朴每隔三十秒抬头看她一眼。 龙葵蹲在那棵向日葵旁边,借着路灯的光,给新开的花拍照。 “对了,”曹辛夷说,“林晚送了贺礼。” 龙胆草顿了一下。 “什么?” 曹辛夷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快递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素银耳钉。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只是耳钉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镜安”。 龙胆草握着那对耳钉,很久没说话。 风从菜园东边吹过来,向日葵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坐在茶水间的地板上,胃疼得直冒冷汗,还强撑着不肯去医院。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接过去,很小声地说谢谢。 后来她犯了错。 后来她离开了。 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再后来,她寄来一对耳钉,在内侧刻下“镜安”。 镜是五彩绫镜的镜。 安是别来无恙的安。 龙胆草把耳钉轻轻放回盒里,递给曹辛夷。 “收好。”他说。 曹辛夷接过去,合上盒盖。 她没说好,也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袋。 ——有些东西不必天天看见。 知道它在,就够了。 十月的夜风有些凉。 菜园里,向日葵还在轻轻摇晃。 它开得不算盛,只有孤零零一朵。 但那朵花向着南方。 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番外第1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