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科技上市后的第三个月，林晚搬进了新办公室。 说是新办公室，其实不过是顶层角落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门上贴着块巴掌大的牌子，白底黑字，简简单单写着三个字：公益部。 这部门是她自己申请成立的。 上市庆功宴那晚，龙胆草喝得微醺，拉着她走到落地窗前，指着外头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说：“林晚，你想要什么？随便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龙胆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想做个公益项目。” 龙胆草愣了一下。 “数据安全科普。”林晚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几年接触了多少因为个人信息泄露受害的人吗？老人被电信诈骗，年轻人被网贷套牢，小孩被网络霸凌......我想做点什么。” 龙胆草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于是就有了这个部门。 起初公司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林晚这是被边缘化了，放着核心项目不做，跑去搞什么公益，这不是自毁前程吗？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这是聪明，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主动退居二线，省得碍某些人的眼。 林晚听见了，也不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确实需要退一退。不是因为怕碍谁的眼，而是她自己需要喘口气。 那三年，从卧底到反水，从被胁迫到主动配合，从人人喊打的商业间谍到将功补过的功臣——她活得太累了。累到有时候半夜惊醒，会一时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 她需要时间，把那个破碎的自己，一片一片拼回来。 “林姐，资料整理好了。” 实习生小周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气喘吁吁地放到她桌上。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么多？” “嗯，都是上周活动的反馈。”小周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在五个社区做的讲座，回收了八百多份问卷，还有六十多个深度访谈......” 林晚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了翻，忽然顿住。 那是一份手写的问卷，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问题栏里，有人在“您是否遭遇过电信诈骗”这一项后面打了勾，又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 “我老伴去年被骗了八万，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他气得脑溢血，人没了。闺女说报警没用，钱追不回来。你们讲的那些，要是早点有人讲就好了。”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林姐？”小周小心翼翼地唤她。 林晚回过神来，把问卷放下，声音平静：“把这些访谈里所有遭遇过诈骗的案例单独摘出来，按诈骗类型分类。下周的社区讲座，增加一个环节，让受害者自己讲。” 小周愣了一下：“让受害者自己讲？这......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他们不愿意......” “会有人愿意的。”林晚抬起头，目光笃定，“这种事，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强。” 小周点点头，抱着文件夹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龙胆科技的logo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淡淡的光影，像一面流动的镜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林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接了那个任务？后悔潜入龙胆科技？后悔险些毁掉这家公司？ 还是后悔......最后选择了回头？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人生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大多数时候，人只是在灰蒙蒙的雾里摸索着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等到雾散了，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曹辛夷。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灰色西装，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听说你搬到这儿来了，过来看看。”曹辛夷走到她桌前，把保温袋放下，“食堂新出的甜品，红豆双皮奶，给你带了一份。” 林晚看着那袋东西，有些意外。 她和曹辛夷的关系，从来算不上亲近。 当初她刚进公司的时候，曹辛夷就对她有种天然的警惕。后来身份暴露，曹辛夷更是当面质问过她：“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们对你那么好，你就这样回报？” 那段时间，两人几乎不说话。 真正破冰，是后来那次。 荆棘科技的人威胁她家人，她走投无路，躲在公司天台抽烟——那根烟还是从保洁阿姨那儿顺来的，她根本不会抽，呛得眼泪直流。 曹辛夷不知怎么找到她的，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最后递给她一瓶水。 “别抽了。”曹辛夷说，“呛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天台自杀。” 她接过水，闷声道：“谢谢。” “不用谢我。”曹辛夷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我不是原谅你，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那之后，两人慢慢开始正常交流。谈不上多亲密，但至少可以坐在一起吃饭了。 “想什么呢？”曹辛夷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份双皮奶，“叫你好几声了。” 林晚回过神来，走回桌边坐下，打开保温袋。 双皮奶还是温的，上面撒着几颗红豆，卖相很好。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曹辛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对了，下周那个社区讲座，我跟你一起去。” 林晚抬起头：“你去干什么？” “学习。”曹辛夷理直气壮，“我现在负责海外市场，天天跟老外打交道，他们最关心的就是数据隐私问题。你这个公益项目做得挺好，我去听听，没准能学到点东西。” 林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曹辛夷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笑什么？” “没什么。”林晚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变了。” “我变了？” “嗯。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曹辛夷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吃双皮奶，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变了。 以前的她，眼里只有龙胆草。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他，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曹辛夷不只是有个好出身，她还有能力、有才华、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可是后来她发现，有些事，不是拼命就能做到的。 龙胆草看林晚的眼神，和对她完全不一样。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她父亲看她母亲，就是那种眼神。温柔、专注、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仿佛那个人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争不过。 不是能力问题，是命。 想通了这一点，她反而轻松了。 不再盯着龙胆草，不再纠结他喜不喜欢自己，她开始认真做自己的事。海外市场、商务谈判、跨国合作——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这些。那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成就感，比讨好一个男人痛快多了。 后来龙胆草跟她表白，她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你确定？”她问。 龙胆草点头。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这么多年我对你好，你觉得亏欠？” “不是。”龙胆草看着她，目光坦诚，“是那天在海外，你一个人跟那群老狐狸谈判，把我挡在身后。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想，这辈子要是能跟这个女人并肩走下去，应该挺好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试试。” 试试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两人开始约会，开始像正常情侣一样吃饭看电影，开始学着把工作关系和私人关系分开。有时候在公司遇到，她还是会公事公办地喊他“龙总”，他也会一本正经地点头回应。等下班了，两人再偷偷溜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牵手散步。 幼稚吗？ 有点。 但她喜欢。 “林晚。” 曹辛夷忽然开口，打断她的回忆。 林晚抬头：“嗯？” “下周那个讲座，我有个想法。”曹辛夷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安排一个环节，让我也讲讲？” 林晚愣了愣：“你讲什么？” “讲我在海外遇到的那些事。”曹辛夷说，“你知道的，老外做数据隐私那套，比我们成熟多了。我想把这些经验分享给更多人，没准能用上。” 林晚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怎么了？”曹辛夷被她看得发毛，“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林晚摇摇头，嘴角弯起来，“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曹辛夷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是啊，”她说，“挺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低头吃双皮奶。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车流声，混着办公室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像一首慵懒的都市协奏曲。 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姚浮萍。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个电脑包，看起来像是刚从技术部那边过来。 “哟，都在呢。”姚浮萍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曹辛夷挑眉：“怎么了？” “新项目的事。”姚浮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五彩绫镜”的升级版，我们准备加入区块链溯源功能。这是初步方案，你们看看。” 林晚接过电脑，仔细看了一遍。 文档写得很详细，技术逻辑清晰，应用场景明确，连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方案都列得清清楚楚。 “很好啊。”她抬起头，“有什么问题吗？” 姚浮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问题是没有。但我有个请求。” 两人都看着她。 “我想让林晚参与这个项目。”姚浮萍看着林晚，目光认真，“不是以公益部顾问的身份，是以核心成员的身份。你熟悉荆棘科技的技术漏洞，知道他们会从哪里下手。我需要你。” 林晚愣住了。 她和姚浮萍的关系，比和曹辛夷更复杂。 当初她潜伏的时候，姚浮萍是最早怀疑她的人。那个“蜜罐”陷阱，就是姚浮萍亲手设计的。后来她身份暴露，姚浮萍当着全公司的面骂她“狼心狗肺”，那一幕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虽然因为工作不得不合作，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姚浮萍对她客客气气，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姚浮萍主动开口请她回去？ “你确定？”林晚问。 姚浮萍点点头。 “你不怕我再做一次？” 姚浮萍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林晚，”她说，“你知道我这人最擅长什么吗？” 林晚摇头。 “我最擅长的，就是看人。”姚浮萍把电脑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当初我怀疑你，是因为你的行为模式有问题。现在我信你，也是因为你的行为模式变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几个月你搞公益，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去社区讲座，去学校讲课，去监狱给那些因为信息犯罪进去的人做培训——这些我都知道。” 林晚怔住了。 “你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洗白，不是为了讨好谁。”姚浮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罕见的温度，“你是真心想弥补些什么。或者说，你是真心想让自己变得更好。” “所以，”她伸出手，“欢迎回来吗？” 林晚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以实习生身份走进龙胆科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那时候她满心都是任务，满脑子都是怎么完成任务、怎么全身而退、怎么不被人发现。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真的把这里当成家。 她伸出手，握住姚浮萍的。 “谢谢。” 姚浮萍握了握她的手，松开，站起身：“行了，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开始，你直接来技术部报到。公益部那边可以兼着，时间自己安排。” 她说完，拎起电脑包，大步流星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曹辛夷看着林晚，忽然笑了。 “你看，”她说，“你其实一直都被需要着。” 林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敲下过窃取数据的代码，也曾经写下过揭露真相的证词；曾经颤抖着接过胁迫者的电话，也曾经稳稳地握住伸向自己的援手。 “曹辛夷。”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曹辛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把你请回来的。” “不是谢这个。”林晚抬起头，看着她，“是谢你那天在天台给我送水。”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到她身边，伸手抱了抱她。 “别煽情了。”曹辛夷松开她，笑着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叫上龙胆草和姚浮萍，还有姚厚朴那小子。好久没一起聚了。” 林晚点点头。 “好。” 傍晚时分，几个人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店面不大，装修也普通，但菜很好吃。以前加班的时候，他们常来这儿解决晚饭。后来各自忙各自的，倒是好久没来了。 老板认识他们，一见人来就笑着招呼：“老位置？” “对，老位置。”龙胆草点点头。 几个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桌菜。 姚厚朴今天难得没穿格子衫，换了件黑色卫衣，但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吃。他媳妇——也是同组程序员——今天没来，据说在家赶项目。 “厚朴，”曹辛夷逗他，“听说你们组最近招了个漂亮妹子？” 姚厚朴抬起头，一脸茫然：“啊？漂亮吗？我没注意。” 几个人都笑了。 姚浮萍拍了他一下：“你就知道写代码。” “写代码怎么了？”姚厚朴不服气，“要不是我写代码，你们能有今天？” “是是是，你最大功臣。”曹辛夷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补补脑。” 饭吃到一半，龙胆草忽然举起酒杯。 “来，”他说，“敬一杯。” 几个人都举起杯。 “敬什么？”姚浮萍问。 龙胆草想了想，看向林晚。 林晚被他看得一愣。 “敬林晚，”龙胆草说，“敬她这三年的不容易。” 林晚怔住了。 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对，敬林晚。”曹辛夷说。 “敬林晚。”姚浮萍说。 “敬......敬林姐。”姚厚朴小声说。 林晚看着面前这几个举着酒杯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吃饭。那时候她是局外人，是潜伏者，是心怀鬼胎的间谍。她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心里只有冷冰冰的计算：这个人有什么弱点，那个人有什么价值，谁可以利用，谁需要避开。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真的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谢谢。”她举起杯，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们。”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远处龙胆科技大楼的灯牌亮了起来，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林晚看着那灯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从荆棘科技的人手里接过任务，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这栋楼，心里想的是：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完成任务就走。 三个月变成了三年。 三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事。 也足够一个人，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林晚，”曹辛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林晚回过头，对上几双关切的眼睛。 她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今天的菜挺好吃的。” “那就多吃点。”龙胆草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不够再点。” 林晚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那些过去的、过不去的，那些后悔的、不后悔的，那些挣扎的、释然的——都在这顿饭里，慢慢化作了寻常。 窗外，夜色正浓。 窗内，灯火可亲。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