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396章: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韩晓走了进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韩立仁抬起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看向韩晓。与之前的癫狂、怨毒、哀求、恐惧不同,此刻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憎恨,有畏惧,有一种被彻底剥去伪装后的颓唐,还有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或许,当所有遮掩和侥幸都被彻底粉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无法逃避的现实时,人反而会获得一种扭曲的平静。
陈铮和李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调整了位置。陈铮稍微后靠,将主导权让出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时刻准备介入。李教授则拿起笔,做出记录的姿态,实则是在观察韩立仁与韩晓面对面时最细微的心理波动。
韩晓在韩立仁对面的椅子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冰冷的铁桌。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审视地看着对方,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要剖开这具皮囊,看到内里最真实的灵魂。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激动的控诉,只有一种沉重的、洞悉一切的了然。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韩立仁在他的目光下,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随即又像是觉得不甘,重新瞪了回来,但很快,那点强撑的气势也消散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你……都知道了?”韩立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知道一部分,猜到了更多。”韩晓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十年前,我父亲的车祸,化工厂那场“意外”火灾,还有“深海”……从头到尾。”
韩立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又深吸了一口烟,烟灰因为颤抖而簌簌落下。“从头到尾……呵呵,哪有头,哪有尾……”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像个泥潭,一脚踩进去,就越陷越深,直到没顶。”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
“你父亲……韩立信,他是个天才,也是个傻瓜。”韩立仁的眼神有些飘忽,“他眼里只有技术,只有那个“晨曦”系统的理想。他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人心向善。可他不知道,他研发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不只是技术,是黄金,是武器,是通往权力和财富的钥匙。”
“公司初创那几年,确实艰难。但最难的时候,是“晨曦”原型机成功,引来第一笔巨额风投之后。钱来了,关注来了,觊觎的眼睛,也来了。”韩立仁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有人找上了我。不是直接找的,是通过一个……一个你父亲绝对不会怀疑的“老朋友”,一个在学术界很有威望,对“晨曦”也表现出极大兴趣的“导师”牵的线。”
韩晓的瞳孔微微一缩。父亲的导师?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但无法确定。
“他们看中的,是“晨曦”底层架构中,关于大规模数据流实时分析和预测模型的雏形。这东西,用在商业上,是点石成金;用在别的地方……”韩立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他们开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巨额的资金支持,关键政策资源的倾斜,甚至承诺在海外为我们打开市场。条件只有一个,在“晨曦”后续开发中,留一个“后门”,一个可以让他们在需要时,无声无息获取特定数据流或者……施加影响的“后门”。”
“我犹豫过。”韩立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是出卖,是背叛。但那个时候,公司看起来前景很好,实则内忧外患。你父亲只懂技术,不懂经营,更不懂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和政商关系。是我,韩立仁!是我在跑前跑后,疏通关系,应付那些贪婪的官员和难缠的竞争对手!公司能活下来,能拿到投资,是我付出的心血!可你父亲呢?他眼里只有他的代码,他的理想国!他觉得我功利,我觉得他迂腐!”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分歧越来越大。直到那一次,关于接受一笔有特殊背景的外资入股,我们大吵一架。他坚决反对,说这是饮鸩止渴,会毁了“晨曦”的纯粹性,甚至可能危害国家安全。他说我利欲熏心,被资本蒙蔽了眼睛……”韩立仁的眼神变得怨毒,“他懂什么?!没有资本,没有权力,再好的技术也是废纸!他挡了路,挡了我的路,也挡了那些人的路!”
陈铮和李教授屏息凝神,知道关键部分要来了。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韩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冰冷刺骨。
韩立仁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不……不全是……”他眼神躲闪,声音发虚,“我……我没想他死……至少,没想让他死得那么惨……我只是……只是想让他“消失”一段时间,或者……出点“意外”,失去对公司的控制。那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完成和那些人的交易。”
“是王斌找的人。”韩立仁低下头,不敢看韩晓的眼睛,“那两个……是亡命徒,以前在化工厂干过,懂点化工,手脚也“干净”。原本的计划,是在他车上做点手脚,让他出个车祸,受点伤,住几个月医院就行。那段时间公司正好有个关键的海外并购谈判,他不在,我就能做主……可是……”
他停顿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可是那天,他临时决定开车去临江化工厂的旧实验室,说是要取一份早期的实验记录备份,证明“晨曦”架构的独立性,反驳我引进外资的理由……那两个人……他们跟错了车,又发现他去的竟然是化工厂的偏僻旧厂区……他们慌了,以为被发现了,又或者……是想做得更“干净”……他们用了带来的东西,引发了火灾和爆炸……”
韩晓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韩立仁以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推卸责任的口吻,说出父亲死亡的真相,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放在桌下的手,握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事后,”韩立仁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我害怕极了。但王斌告诉我,那两个人已经处理干净了,现场也伪装成了意外。那些找我的人……他们很“满意”这个结果,认为一了百了。他们帮我压下了调查,抹平了痕迹,也帮我……“说服”了其他股东和你的母亲。条件是,我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晨曦”的后门设置,并将核心模块交给他们。”
“那,就是“深海”的开始?”陈铮沉声问道。
“是。”韩立仁点头,““深海”……是他们内部对这个项目的称呼。一个深藏在合法商业软件之下,为特定目的服务的秘密数据通道和指令网络。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在“新晨曦”系统中留下了后门,并定期将处理过的、符合他们要求的数据,通过加密信道传递出去。作为回报,他们给了我难以想象的支持——政策绿灯、银行贷款、市场准入、甚至是……一些竞争对于的“意外”消失。韩氏集团能迅速膨胀,离不开这些。我也越陷越深,从被迫合作,到主动迎合,到最后,离了他们,我自己都害怕。我知道太多秘密,也经手了太多见不得光的钱和交易。”
“都有谁?”韩晓睁开眼,目光如寒冰,“那个“导师”是谁?找你的“那些人”,具体是谁?他们属于哪个势力?”
韩立仁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在学术界和政商两界都颇有声望、早已退休多年的老教授。然后,他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代号和模糊的身份指向——有通过离岸公司控股的资本掮客,有隐藏在政府部门、位置不低的“内线”,还有负责具体技术对接和海外联络的、身份神秘的“代理人”。他交代了几个海外用于洗钱和转移资产的空壳公司,几个用于秘密联络的加密通信频道和备用方案,甚至提到了近期可能还在活动的、几个“深海”网络在国内的关键联络人及他们可能的藏身地点或活动规律。
陈铮和李教授一边听,一边飞速记录,同时通过隐藏的通讯设备,将关键信息实时传递到隔壁的指挥中心。一张隐藏在“深海”名目之下,涉及技术窃密、商业间谍、内幕交易、洗钱乃至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黑色·网络,逐渐显露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韩俊……”韩立仁交代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韩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们母子,我罪有应得……我什么都说了,我配合……只求你们,看在我……看在我好歹没对你们赶尽杀绝的份上,别……别牵连小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被我送去国外,和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给他留了一笔信托基金,是干净的……”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而失败的父亲,在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争取最后一点怜悯。
韩晓沉默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恨吗?当然恨。但看着眼前这个穷途末路、为儿子求情的男人,他又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悲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的问题,法律自有公断。至于韩俊,”韩晓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只要他真的与这些事无关,法律不会冤枉他。但你留给他的,真的是“干净”的钱吗?”
韩立仁哑口无言,颓然地低下头。
陈铮适时开口:“韩立仁,你的配合态度,我们会记录在案。但现在,你需要把这些人的详细情况,包括他们的联系方式、近期可能使用的身份、经常活动的区域、以及你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和暗号,全部写下来。越详细越好。这关系到能否将他们一网打尽,也关系到,你能争取到什么样的结果。”
韩立仁木然地点了点头。
隔壁指挥中心,此刻已是灯火通明,气氛紧张而有序。
副局长亲自坐镇,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临州市的地图,上面根据韩立仁的供述,迅速标记出了多个红点——疑似“深海”网络关键人物的藏身地、联络点、可能出没的场所。旁边另一块屏幕上,滚动着那些代号和模糊身份指向的关联信息分析结果,技侦人员正在疯狂地调取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和身份锁定。
“A1目标,代号“导师”,已退休教授,社会关系复杂,目前在老家疗养,行动轨迹固定,建议先期外围监控,避免打草惊蛇。”
“B组目标,资本掮客,疑似通过三家离岸公司操控,近期有频繁的异常资金流动,指向东南亚某国,已联系国际刑警协助监控资金流向。”
“C组目标,“内线”,身份敏感,韩立仁供述模糊,仅有特征描述和可能部门,已上报纪委和国安相关部门,申请协同调查,秘密布控。”
“D组目标,“代理人”及国内联络人,韩立仁提供了几个可能落脚点和备用通讯方式,技侦正在尝试定位和监听……”
“临江化工厂起获的金属箱,加密已破解三分之一,发现部分与供述吻合的联络名单和资金路径,正在深度挖掘……”
一条条指令从指挥中心发出,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向城市各个角落,以及更远的省外、境外。市局刑警、经侦、技侦、网安等多警种精锐力量被迅速调动起来,与国安、纪委等部门的协调机制也立刻启动。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在夜色中悄然张开。
“注意!”副局长对着通讯器沉声道,“所有行动单位,务必谨慎!目标具有高度反侦察意识,可能持有武器,且不排除有“断尾”或“灭口”预案。一旦确认目标,立即实施抓捕,但绝不允许伤及无辜,更要防止目标销毁证据或潜逃!各小组,实时汇报进展!”
“一组明白,已抵达A目标住所外围,布控完毕。”
“二组明白,已监控B目标关联账户,发现异常动向,正在追踪。”
“三组锁定C目标可能区域,请求身份信息进一步确认……”
“技侦报告,疑似截获D目标备用通讯信号,正在尝试破译和定位……”
一场多线并进、与时间赛跑的收网行动,在韩立仁的供述中,紧锣密鼓地展开。警方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高效而沉默地运转着,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到位,只为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深海”生物,一网打尽。
审讯室里,韩立仁在纸上缓慢地书写着,每写下一个名字,一个地点,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知道,自己正在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不仅是自己的罪孽,还有那张他参与编织、如今却要亲手撕开的黑色巨网。写完最后一笔,他扔下笔,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
韩晓站起身,没有再看韩立仁一眼。他知道,与这个人的恩怨,在法律层面或许即将了结,但父亲死亡的真相,以及“深海”网络可能带来的后续风暴,才刚刚开始。他转身,向陈铮和李教授微微点头,然后,步伐坚定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罪恶、谎言与最终招供的房间。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来。指挥中心里传来的密集通讯声,让他知道,一场规模更大的较量已经开始。警方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结果,并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一切——真相,正义,以及可能出现的、更凶猛的反扑。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无边的夜空,那里,繁星隐没,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