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395章:一场心理与意志的较量
临州市公安局,特殊案件侦讯中心,观察室。
单向玻璃将房间隔成两个世界。一面是明亮、安静、只有仪器轻微嗡鸣的观察室;另一面,则是光线被刻意调暗、气氛压抑、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的审讯室。韩立仁再次被带了进来,坐在那张熟悉的、固定在地面的铁椅上。与上次歇斯底里的崩溃不同,此刻的他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呆滞,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还残留着一丝未熄的、名为“不甘”的余烬。
他知道,自己完了。绑架案同伙的落网、物证的起获、以及自己最后的疯狂叫嚣,已经将他牢牢钉死。但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内心深处,那点关于“深海”秘密、关于父亲旧案“水很深”的侥幸和扭曲的报复欲,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让韩晓赢得如此彻底,他要用自己知道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作为最后的筹码,哪怕只能换来一丝喘息,或者,拉着更多人陪葬。
观察室内,气氛同样凝重。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陈铮、两名资深预审专家,以及韩晓(作为关键证人和受害者家属代表,经特别批准在场),都紧紧盯着玻璃另一侧那个颓丧却依旧顽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审讯,而是一场关乎真相、正义,以及能否斩断更深黑手的心理攻防战。
“他现在的状态,是典型的“创伤后防御性沉默”。”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预审专家低声分析,他是局里特聘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李教授。“之前的崩溃,是情绪宣泄和最后的施压尝试。失败后,他进入了心理防御的“壳”里。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但又抱着用“秘密”换取“生机”或“报复”的幻想。他现在不开口,是在观察,在权衡,在等待我们出牌,寻找对他最有利的时机,或者,在绝望中酝酿更极端的想法。”
陈铮点点头,眉头紧锁:“时间紧迫。那个金属箱里的加密硬盘,技术科那边还在全力破解,但对方用了非常专业的军方级加密手段,需要时间。韩立仁的同伙,那个城建档案馆的王斌,虽然交代了绑架案,但对“深海”和韩父旧案所知甚少,只是执行命令。韩立仁是唯一的关键突破口。我们必须在他心理防线彻底固化,或者被可能存在的“灭口”风险追上之前,撬开他的嘴。”
副局长目光锐利:“老陈,李教授,今天的审讯策略是什么?”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睿智而冷静:“不能硬攻。他现在是困兽,硬攻只会让他缩回壳里,或者彻底疯狂。我们要做的,是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剥掉他的壳,让他自己走出来。重点在于:制造信息差,打破他的心理平衡;利用他的恐惧和贪婪(对生的渴望,对同伙的猜忌);最后,给他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唯一的“出路”。”
陈铮补充道:“韩晓不能直接参与审讯,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我们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利用韩晓掌握的、关于他父亲旧案的新疑点,以及我们查到的、与“深海”可能相关的、韩立仁自己都不知道已被我们掌握的边缘信息,来冲击他,让他意识到,他的“筹码”未必保险,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韩晓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没有离开过玻璃那一边的韩立仁。看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形容枯槁的“叔叔”,他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父亲死亡的真相,韩立仁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黑幕,这些谜团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必须知道答案,为了父亲,也为了所有可能还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我明白我的角色。”韩晓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会在观察室,需要我提供信息或施加压力时,配合你们。但我希望,审讯的核心是法律和正义,而不是个人恩怨。”
副局长赞许地看了韩晓一眼:“放心,我们有分寸。开始吧。”
审讯室内。
灯光被调亮了一些,但角度经过精心设计,主要光线打在韩立仁身上和脸上,而坐在他对面的陈铮和李教授则大半隐在相对的阴影中,形成一种无形的心理压迫。
陈铮没有急于发问,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卷宗,偶尔抬眼看一下韩立仁,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李教授则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仿佛只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谈话。
这种刻意的沉默,比疾言厉色的喝问更让人难熬。韩立仁起初还能强作镇定,甚至试图摆出桀骜不驯的样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审讯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喝茶的声音,以及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声。孤独、不确定、等待被宣判的恐惧,开始一点点侵蚀他。
“韩立仁,”终于,陈铮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知道为什么又把你请到这里,而不是直接移送检察院吗?”
韩立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陈铮。
“因为有些问题,只有你能回答。有些账,只有你能算清。”陈铮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和一些老旧的照片,“看看这个,眼熟吗?”
韩立仁的目光落到照片上——那是十年前火灾现场的照片,焦黑的建筑废墟,以及一具被白布覆盖的、模糊的遗体轮廓。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你哥哥,韩立信的遗体发现现场。”陈铮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当年的结论是意外失火,线路老化。但最近,我们重新勘验了当年保留的部分物证,在火灾残留物中,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助燃剂成分,以及……不属于当时现场应有的金属熔融物。技术还原显示,起火点很可能不是最初认定的配电箱,而是更靠近你哥哥当时所在书房的位置,且有多点起火的痕迹。”
韩立仁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不可能……那是意外……当年都调查清楚了……”他声音干涩,试图辩解,但眼神已经开始慌乱。
“是吗?”李教授放下茶杯,温和地开口,但话语却如针般刺人,“韩立仁,你和你哥哥,当年因为公司发展和“晨曦”系统归属的问题,闹得很不愉快,对吧?甚至在火灾前一周,你们还在董事会上有过激烈争吵,有人听到你摔门而出时说“走着瞧”“别怪我不客气”?这些,当年的调查笔录里都有记载,不过被定性为兄弟间的普通口角。”
“那……那能说明什么?”韩立仁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色厉内荏。
“不能直接说明什么。”陈铮接口,又推过去另一份文件,“但这份东西,或许能说明点什么。这是从你那个“老朋友”王斌家里搜出来的,一本他私藏的、十年前的日记。里面提到,在火灾前几天,你曾找他喝酒,抱怨你哥哥“食古不化”“挡了大家的财路”,还提到“有些麻烦,需要彻底解决”,并且询问他“有没有认识手脚干净、懂点化工的人”。”
“他胡说!这是诬陷!那本日记是伪造的!”韩立仁猛地激动起来,想要站起来,却被椅子固定住,只能徒劳地挣扎。
“日记的纸张、墨水,经过鉴定,确实是十年前的。笔迹也是王斌的。而且,”陈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就在昨天,我们在临江化工厂,那个你用来藏匿“深海”证据的金属箱附近,发现了更多有趣的东西。一些被刻意掩埋的、属于十年前的老式化工原料残留,以及……少量与当年火灾现场发现的、异常助燃剂成分高度吻合的物质。”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韩立仁的头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中的慌乱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他没想到,警方竟然能查到这么深,将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通过那个该死的化工厂联系了起来!
“巧合吗?”李教授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悲悯,“你哥哥死于化工厂相关的异常火灾;你利用废弃化工厂藏匿秘密;你还曾打听“懂化工”的人。韩立仁,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当所有巧合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动机的时候。”
陈铮乘胜追击,声音陡然严厉:“你以为你不说,十年前的事就永远石沉大海?你以为你守着你那点“深海”的秘密,就能拿捏别人,换取生路?我告诉你,韩立仁!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不只是绑架勒索、经济犯罪!是涉嫌谋杀!是十年前的命案!”
“我没有!不是我!火灾是意外!是意外!”韩立仁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嘶吼着,涕泪横流,与之前假装忏悔不同,这次是真正的恐惧,是对即将被钉上“杀人犯”罪名的极致恐惧。十年前那场火,他当然知道不是意外,但他万万没想到,警方竟然能重新找到物证关联!这比任何经济犯罪都要严重百倍、千倍!
“那你说,是谁?”陈铮猛地一拍桌子,气势逼人,“是谁当年能接触到那些化工原料?是谁有动机?是谁在火灾后成为最大受益人,迅速掌控公司,排挤孤儿寡母?“深海”的秘密,是不是也和你哥哥当年的研究有关?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或者与你合谋,为了得到什么东西,不惜杀人灭口?!”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砸得韩立仁头晕目眩,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场冲天的大火,听到了哥哥最后的惨叫,感受到了事后那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的恐惧……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用金钱和权力掩盖的罪恶感,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将他吞噬。
“不……不是……不是我一个人……我不能说……说了我们都得死……”他抱着头,语无伦次,浑身筛糠般颤抖。
观察室内,韩晓的拳头死死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韩立仁在警方强大的心理攻势和如山铁证面前,近乎承认了与父亲死亡有关,他的心脏依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父亲……真的是被谋害的!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他叫了多年“叔叔”的人,即便不是直接动手,也绝对是知情者、参与者,甚至可能就是主谋之一!
愤怒、悲痛、仇恨……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必须撬开韩立仁的嘴,挖出所有真相,揪出所有黑手!
审讯室内,陈铮和李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火候差不多了。
李教授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诱导:“韩立仁,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很清楚。谋杀、绑架、出卖国家秘密……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死扛着,保护的是谁?是那些在背后指使你、利用你,出了事却把你当弃子的人吗?十年前,他们利用你除掉你哥哥,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十年后,他们又利用你转移资产、窃取秘密,最后事情败露,他们会在乎你的死活吗?你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韩立仁的颤抖停止了,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脸上泪水混杂着冷汗,狼狈不堪。李教授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想。是啊,那些人……那些藏在“深海”网络深处的大人物们,何曾真正把他放在眼里?出事之后,谁又来管过他?只有那个冰冷的加密频道,和那句“评估可行性”。
“想想你的儿子,韩俊。”陈铮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他还在国外读书吧?如果他知道,他的父亲不仅是个经济罪犯,还是个杀人犯的同谋,他会怎么想?他这辈子,还抬得起头吗?如果你积极配合,交代所有问题,包括“深海”网络,包括十年前火灾的真相,以及所有涉案人员,或许……法律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你的罪行或许无法完全免除,但至少,不会把你儿子也拖进无底深渊。他还有未来。”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先用谋杀重罪击垮其心理,再用“弃子”现实打破其幻想,最后用亲情和“立功”的可能性,给他一个看似可行的、不那么绝望的出口。这是心理审讯中经典的压力与疏导结合策略。
韩立仁的眼神剧烈挣扎着。儿子韩俊,是他内心深处仅存的、还算干净的一块地方。他坏事做尽,但对这个儿子,却倾注了扭曲的父爱,希望他能走一条“干净”的路。陈铮的话,戳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剩下韩立仁粗重的喘息声。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囚服。他看看陈铮,又看看李教授,再看看单向玻璃(他知道韩晓很可能就在后面看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悔恨、不甘、对生的渴望、对儿子的担忧、对同伙的怨恨、对韩晓的嫉恨……种种情绪交织、撕扯。
终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给我一支烟。”
陈铮看了一眼李教授,李教授微微点头。陈铮示意旁边的警员给了韩立仁一支烟,并帮他点燃。
韩立仁贪婪地、颤抖着深吸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抬起头,透过烟雾,看向单向玻璃,仿佛能看见后面的韩晓,眼神中充满了颓败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我说……”他吐出烟圈,声音沙哑而空洞,“但我要见我的律师……还有,我要确保我儿子……不会受到牵连。另外,我要见……见韩晓。”
观察室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最难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裂口。但韩立仁要求见韩晓,这又是一个变数。
陈铮看向韩晓。韩晓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场心理与意志的较量,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进入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阶段。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为了父亲,为了真相,也为了,彻底了结这跨越十年的恩怨。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迈步向审讯室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