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357章:风暴中心难得的平静
计划已定,便只剩下执行。
当韩晓小心翼翼地在加密程序的最后一步按下确认键,将那些精心筛选、足以搅动暗流的“礼物”通过层层伪装的路径发送出去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灰白色。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操作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粘腻的不适感。他看着平板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只有沉甸甸的、对未知风暴的等待。
老陈早已收拾停当,佝偻着腰,在晨光熹微中最后一次检查了简陋的行装——一个塞满食物、药品和必需品的旧帆布包,那副用树枝和防水布加固过的简易担架,以及他从不离身的一把老旧的柴刀。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猎犬,沉默而警惕地感知着山林间最细微的动静。
苏晴的烧在退烧药和抗生素的作用下,暂时控制住了,没有继续升高,但依旧在低烧徘徊。伤口经过重新包扎,看起来干净了些,但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呼吸,无不显示她仍处在危险边缘。当韩晓告诉她一切准备就绪,即将转移时,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甚至试图自己坐起来,但仅仅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让她额头沁出冷汗,闷哼一声,不得不放弃。
“别动,保存体力。”韩晓按住她,声音不容置疑。他将她身上盖着的、老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军大衣掖了掖,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调整担架的位置,准备和老人合力将她抬上去。
转移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老陈选的路,确实人迹罕至,甚至不能称之为路,只是野兽踩踏出的痕迹,或是陡峭的岩壁缝隙。担架在两人肩头摇晃,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既要避开横生的枝桠和突兀的岩石,又要尽量保持平稳,减少颠簸。韩晓的手臂很快酸痛到麻木,汗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的苔藓和松软的腐殖土,让他几次险些滑倒。老陈虽然年迈,但步履沉稳,对地形了如指掌,总是在最危险的地方提前出声提醒,或是在韩晓力竭时,默默调整重心,承担更多重量。
苏晴在颠簸中时醒时昏,剧痛让她紧咬着下唇,渗出丝丝血迹,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有在实在难以忍受时,才会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的、破碎的**。这无声的忍耐,比哭喊更让人揪心。韩晓只能尽可能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心中对老陈选择的这个“更安全”的目的地,充满了急迫的期望。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跋涉后,当天色完全大亮,林间的鸟鸣变得喧闹时,老陈终于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爬满藤蔓和苔藓的岩壁前停了下来。
“到了。”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拨开一片厚实得近乎伪装的老藤,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略带凉意、但还算干燥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这处石洞,果然比之前的猎人窝棚隐蔽太多。入口隐藏在岩缝和茂密植被之后,若非老陈带领,绝难发现。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三人容身,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比木屋的泥地好上太多。最难得的是,洞壁一侧,有一道极细的石缝,渗出一小股清澈的山泉,在下方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天然石臼,水质清冽。洞内空气虽然有些沉闷,但并无太多霉味,反而有股淡淡的、岩石特有的气息。
“这是早年间采药人落脚的地方,知道的人极少,这些年封山育林,更没人来了。”老陈解释道,一边和韩晓一起,将苏晴小心地抬进洞内,安置在铺了厚厚一层干燥松针和旧帆布的地面上。
韩晓环顾四周,心中稍定。这里确实更隐蔽,更干燥,也相对安全。他立刻用石臼里的水浸湿布巾,给苏晴擦拭脸颊和手臂降温。苏晴接触到清凉的泉水,似乎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再次陷入昏睡。
老陈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些干粮和水分给韩晓。“先吃点东西,你也一夜没合眼了。我出去看看,顺便把我们来时的痕迹处理一下,再找点能烧的东西,这洞里潮气还是有点重,有火能驱驱寒湿气,对丫头好。”
韩晓确实又累又饿,接过干粮,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他看着老陈熟练地掩去洞口痕迹,然后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与他们非亲非故,却在这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他们这边,冒着天大的风险,为他们提供庇护、食物、药品,甚至参与这疯狂的复仇计划。仅仅是因为对已故父母的旧情吗?还是因为……他心中那杆未曾倾斜的、关于是非公道的秤?
他摇摇头,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让苏晴的伤势稳定下来,是等待罗梓那边的消息,也是观察他们投出的“石子”,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接下来的两天,是风暴来临前,罕见的、几乎凝滞的平静。
老陈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鼹鼠,凭借对西山的熟悉和对危险的敏锐嗅觉,昼伏夜出。他总能避开山下的明岗暗哨,从不同路径下山,带回食物、干净的饮水、以及从老徐那里“补充”来的药品。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小罐固体酒精和一个小小的旧铝锅,让他们终于能喝上热水,煮一点稀粥给苏晴补充体力。他还带回了一些关于山下风声的消息——韩立仁的人果然在发疯似的搜山,盘查变得异常严格,甚至悬赏金额又提高了,但似乎还未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后山这片过于偏僻的区域。镇上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气氛紧张。
苏晴的伤势,在这种相对安稳、且有老陈这个“赤脚医生”精心照料的环境下,总算没有继续恶化。低烧在第三天早晨终于退了,虽然人依旧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清醒的时间明显变长,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冷和锐利。只是那锐利深处,沉淀了太多痛苦和疲惫,像被冰层覆盖的火山。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晓和老陈忙碌,偶尔在韩晓给她喂水或换药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一句“谢谢”,或者“我自己来”。
韩晓则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期,一边照顾苏晴,一边在平板上整理、分析U盘里更多的资料。越是深入了解,他心中的寒意和愤怒就越是浓重。韩立仁的罪恶,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周密。那些冰冷的数字、文件、录音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无数被吞噬的财富和梦想。除了他父母和苏晴父亲的命案,还有更多隐藏在“商业竞争”、“项目亏损”、“意外事故”之下的肮脏勾当。坤叔的“清道夫”角色,在其中若隐若现,而那张“核心关联方”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和权力,看得韩晓触目惊心。
仇恨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但同时也有一股更加冰冷的决心在凝结。他要扳倒的,不仅仅是一个韩立仁,更是这张笼罩在城市上空多年的、由贪婪和权力编织的黑色大网。这念头让他感到沉重,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恐惧,但看着身边昏睡中依旧蹙着眉头的苏晴,想着父母葬身海底的惨状,那点恐惧便化为了更坚定的力量。
偶尔,在苏晴清醒、精神稍好的时候,两人会有短暂的交谈。话题大多围绕着证据、名单上的人物、以及可能的反击策略。苏晴的思维依旧缜密、锐利,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提供韩晓未曾想到的思路。但她不再提及自己的过去,不再流露任何脆弱,仿佛那个在墓前雨中崩溃、在洞穴黑暗中说“对不起”的女孩,只是极度虚弱下的幻觉。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孤傲、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的复仇者。只是在看向韩晓时,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会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微光,不再是纯粹的利用或审视,却也谈不上温暖,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被迫绑定、不得不相互倚靠的、无奈的认可。
韩晓能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但他并不强求。血仇未报,危机四伏,谈何其他?能像现在这样,暂时获得安全,苏晴伤势稳定,有明确的目标和计划,甚至有了一个经验丰富、忠诚可靠的盟友,已经是绝境中不敢奢望的恩赐了。
这天下午,苏晴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半靠在石壁上,小口喝着韩晓用铝锅加热的、加了糖的米汤。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从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几缕天光,映照着她苍白但已不再死灰的脸。
“邮件……发出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嗯,按照计划,分批分目标,用加密和匿名方式,昨天和今天凌晨陆续发出了。”韩晓点头,将最后一点米汤喂给她,“罗警官那边还没有新消息,但陈伯今天凌晨下山打探,说韩氏集团内部好像有些“小动静”,有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股东,昨天突然都回了公司。还有,听说市里某个部门的头头,昨天下午匆匆出国“考察”去了,走得很急。”
苏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略带讽刺的弧度。“开始了。”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将空了的简陋“碗”(一个半个椰子壳)递还给韩晓,“他们……会慌,会互相猜忌,会想办法自保,或者……灭口。”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十年的隐忍调查,让她对这些人性的阴暗面了如指掌。
“我们要的,就是他们乱。”韩晓接过椰子壳,用泉水涮了涮,“越乱,我们的机会越大。罗警官和梁副厅长那边,才能更方便行事。”
提到梁副厅长,韩晓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已经按照罗梓给的加密方式和临时密码规则,将云端备份的访问密钥和一份极其简要的说明,发送到了那个指定的邮箱。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这既在预料之中(为了安全,对方绝不会轻易回复),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那毕竟是他们手中最重要、最终的底牌。
“会成功的。”苏晴忽然低声说,像是在安慰韩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的目光投向洞口那几缕微弱的天光,眼神有些空洞,却又异常执拗,“我等了十年,查了十年,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失败。”
韩晓心中一动,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倔强。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墓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想起她在冰冷雨水中颤抖的肩膀。仇恨支撑了她十年,也折磨了她十年。
“等这一切结束,”韩晓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洞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有什么打算?”
苏晴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结束之后”这个概念,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和陌生。十年了,她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复仇。除此之外,一片荒芜。
“没想过。”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虚空,声音平淡无波,“等结束了……再说。”
韩晓沉默。是啊,等结束了再说。对于他们而言,现在谈论“之后”,确实奢侈。他甚至不敢去想,扳倒韩立仁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重新回到那个充满虚假回忆的、早已物是人非的“家”?是接手一个或许已经千疮百孔的韩氏集团?还是……他看向苏晴,这个与他命运以如此惨烈方式纠缠在一起的女孩,他们之间,除了共同的血仇和这短暂的同生共死,还剩下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至少,在眼前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尘埃落定之前,没有。
洞口的光线渐渐黯淡,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老陈还没有回来,但韩晓并不太担心。老人似乎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对山林的掌控力。
苏晴喝完米汤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韩晓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短暂的平静中,也微微放松了一丝。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从洞口传来。韩晓瞬间警醒,全身肌肉绷紧,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身边一根结实的木棍(老陈留下的“武器”)。
沙沙声又响了一下,接着,是那熟悉的、刻意压低的三下叩击。
笃,笃笃。
韩晓松了口气,是陈伯。他连忙起身,拨开洞口的藤蔓。老陈那张写满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的脸出现在外面。他闪身进来,迅速掩好洞口,然后,不等韩晓发问,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紧张:
“晓少爷,丫头,有消息了!罗警官派人送来的,绝对可靠!还有这个——”
他将油纸包递给韩晓,自己则警惕地侧耳倾听着洞外的动静。
韩晓的心猛地一跳,接过油纸包,触手温热。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老式按键手机,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先看向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通道已安排,明晚子时,西山北麓,“老鹰嘴”下,有船接应。务必准时,过时不候。接应暗号:“山高水长”。手机仅用于此次联络,看完即毁。梁已收到,正在行动。保重。罗。”
纸条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符号,与罗梓之前留下的联系方式对得上。
韩晓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明晚子时!老鹰嘴!有船接应!梁副厅长已收到证据,正在行动!
希望,真正的、触手可及的生路和反击的希望,就在这张小小的纸条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陈,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老陈也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昏黄的眼睛里,同样闪烁着激动和决绝。
昏睡中的苏晴似乎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落在韩晓手中那张纸条上,又移向韩晓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
“来了?”她轻声问,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韩晓将纸条小心地折好,连同那个老式手机一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通往未来的钥匙。他转过头,迎上苏晴清冷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
“嗯,来了。明晚,我们离开这里。”
风暴眼中的短暂平静,即将被打破。而一场真正的、决定生死与胜负的突围与反击,就在明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