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354章:“我回来了,为了清白。”
“笃,笃笃。”
那三下刻意压低、却清晰无比的叩击声,如同暗夜里骤然亮起的灯塔,瞬间穿透了洞穴内凝固的黑暗和绝望。韩晓几乎是从麻木和昏沉中惊醒,心脏狂跳,分不清是希望还是新一轮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怀里意识模糊的苏晴搂得更紧,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同时侧耳倾听,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是陈伯?还是追兵伪装的诱捕?
“晓少爷,是我,老陈。快,开门,我回来了!”
苍老、急促,却带着明显关切和刻意压低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拨动藤蔓的声音。是陈伯!他回来了!而且,听声音,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而且很着急。
韩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苏晴的情况不能再等了!他不敢耽搁,也顾不上去想老陈是否安全、是否被跟踪,连忙轻轻将苏晴靠在洞壁较为干燥的一侧,自己则手脚并用地爬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伪装用的藤蔓和枯叶。
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渗了进来,映出一张布满皱纹、满是汗水和尘土、写满焦急和紧张的脸。正是老陈。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带着红十字标志的棕褐色皮质医药箱。
看到韩晓,老陈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焦急丝毫未减,他迅速挤进洞口,又将藤蔓仔细掩好,动作麻利得不似老人。洞穴内光线更暗了,只有洞口缝隙透进的一点光。
“快,丫头怎么样了?”老陈一进来,顾不得喘息,目光就急切地投向角落里的苏晴。
“伤口又裂开了,流了很多血,意识不太清醒。”韩晓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老陈脸色更加凝重,他几步跨到苏晴身边,蹲下身,就着洞口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当他掀开羽绒服一角,看到那被鲜血浸透、甚至还在缓慢洇开的绷带时,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抹痛色。
“造孽啊……”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下手之人,还是在骂这世道。他不再犹豫,迅速放下背包和医药箱,打开医药箱。里面竟然颇为齐全,除了碘伏、酒精、棉签、纱布、绷带等常见外伤处理用品,竟然还有几支密封的注射器、几瓶标注着外文的针剂、甚至还有手术缝合针线!虽然看起来都不是最新、最高档的货色,但保存得相当完好,而且显然是为应对严重外伤准备的。
“你……陈伯,您怎么会有这些?”韩晓震惊了。一个守墓老人,怎么会备有这么专业(至少看起来专业)的急救药品和器械?而且,那些针剂……
老陈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用酒精棉擦拭双手,又用打火机燎了一下小剪刀的刀尖,头也不抬地低声道:“以前在部队当过几年卫生员,后来……唉,都是些老黄历了。这些东西,是我备着以防万一的,山里蛇虫多,偶尔也有来扫墓的人磕着碰着。镇上的老徐,就是那个诊所的大夫,是我战友,人可靠,嘴也严。我找他,只说是有个远房侄女在山里摔伤了,不敢声张,他就给了这些。”他语速很快,解释得合情合理,但韩晓敏锐地捕捉到他提及“部队”和“战友”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绝不仅仅是怀念那么简单。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韩晓压下心头的疑惑,全神贯注地看着老陈处理伤口。老陈虽然年迈,但动作异常沉稳利落,丝毫不见老态。他小心翼翼地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的旧绷带和衣物,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那是枪伤,虽然当时处理得还算及时,但显然医疗条件有限,加上连续的颠簸和紧张,伤口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外翻,此刻正有暗红色的血液缓慢渗出。
老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发炎了,得清创,可能还得重新缝合。麻药只有局部浸润的,效果有限,丫头得忍住了。”他看向韩晓,眼神严肃,“你得按住她,千万别让她乱动。”
韩晓用力点头,挪到苏晴身边,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的肩膀和手臂。苏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但看到老陈手里的器械和韩晓凝重的表情,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紧紧咬住了下唇,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紧张和预期中的疼痛而微微颤抖。
老陈不再多言,迅速用碘伏棉球对伤口周围进行消毒,动作尽量轻柔,但消毒液的刺激仍然让苏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痉挛,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韩晓能感觉到她身体因剧痛而产生的颤抖,心如刀绞,只能更用力地按住她,同时低声在她耳边安慰:“坚持住,苏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老陈拿起一支装有局部麻醉药的注射器,手法娴熟地进行皮下浸润麻醉。但枪伤较深,局部麻醉效果有限。当老陈开始用镊子清理伤口内可能的坏死组织和异物,并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时,剧烈的疼痛还是让苏晴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身体剧烈挣扎起来。韩晓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按住她,自己的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
“丫头,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手上动作却更快、更稳。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内部,确认没有伤及主要脏器和大的血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然后拿出缝合针线。针线看起来是最普通的外科缝合线,但老陈穿针引线的动作流畅得如同艺术,下针精准,缝合细密,尽量减少对组织的损伤和疤痕的形成。
整个清创缝合过程,不过短短二十多分钟,但对韩晓和苏晴而言,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酷刑。苏晴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当老陈最后打上结,剪断线头,敷上消炎药粉,并用干净纱布和绷带重新包扎好后,她几乎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老陈也松了口气,额头上也见了汗。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包扎,确认没有明显渗血,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药液。“这是抗生素,防止感染恶化的。得打一针。”说着,他熟练地在苏晴另一侧手臂上找到血管,消毒,进针,推药,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老陈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冰凉潮湿的地上,靠着洞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看起来比刚才更苍老了些,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
韩晓也几乎虚脱,手臂因为用力而酸麻,后背也全是冷汗。他看着呼吸逐渐趋于平稳,虽然依旧虚弱但似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的苏晴,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老陈,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陈伯……谢谢您。真的……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几个字,却承载着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后怕。
老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还带着热气的包子,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退烧药和止痛药。“先吃点东西,你也一夜没合眼了。这包子是山下老字号买的,干净。水是新的。这丫头要是发烧或者疼得厉害,就给她吃药,用量写在纸上了。”他又指了指帆布包,“里面还有些饼干、火腿肠,够你们撑两三天的。我还带了块防水布,铺在地上,潮气太重,对伤口不好。”
安排得井井有条,细致周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守墓老人仓促之间能做到的。韩晓心中的疑惑更深,但他没有追问。此刻,老陈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就足够了。
韩晓也确实饿了,拿起包子狼吞虎咽,又灌了几大口水,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他掰了半个包子,小心地喂到苏晴嘴边,苏晴昏昏沉沉地,只就着他的手,小口咽了一点水和包子馅,便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
老陈静静地看着他们,等韩晓吃得差不多了,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开口:“外面……风声很紧。山下镇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一看就不是善茬,在到处打听有没有陌生受伤的男女。盘山公路的几个路口,也有车守着。墓园附近,我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还有人影在晃,估计是留下蹲守的。你们藏在这里,暂时应该安全,他们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这个老坑,就算想到,这洞口隐蔽,不仔细搜也发现不了。但时间长了……”
他顿了顿,看着韩晓,昏黄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忧虑:“晓少爷,你们……到底拿了韩立仁什么要命的东西?让他这么不惜代价,连这种地方都敢明目张胆地派人来搜?”
韩晓放下水瓶,抹了抹嘴。经历了刚才生死一线的抢救,面对着这个在绝境中伸出援手、此刻眼中只有关切和担忧的老人,他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戒备也消散了。他看了看呼吸平稳、似乎陷入沉睡的苏晴,又看向老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
“陈伯,”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我拿到了韩立仁杀害我父母,以及谋害苏晴父亲、掩盖“晨曦”项目真相的铁证。在一个加密U盘里。”
老陈的身体猛地一震,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铁证”二字,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韩晓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恨意:“里面有伪造的事故报告,有资金流向记录,有他勾结官员、销毁证据的录音,还有……他指使人处理苏晴父亲,并计划灭口苏晴的指令。足够把他,还有他背后那张网里的不少人,送进去,甚至……送上刑场。”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三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老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昏花的老眼里,有震惊,有愤怒,有痛心,最终,都化为了然和一种深沉的悲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晓以为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果然……果然是他!”老陈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年、终于爆发的悲愤,“立信少爷……多好的一个人啊!清夫人……那么温柔贤惠!他们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那游艇,是立信少爷亲自盯着保养的,出海那天天气也好得很,怎么就那么巧,说沉就沉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找回来!韩立仁……那个畜生!他就不怕遭天谴吗?!”
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这些年,我看着他对你,表面上嘘寒问暖,背地里……唉,有些事,我老了,看不懂,也不敢多想。可我心里头,总觉得别扭!总觉得对不起立信少爷的托付!我……我早就该想到的!”
“陈伯,这不怪您。”韩晓低声道,心中酸楚,“韩立仁伪装得太好了,连我都……被他骗了二十年。”
老陈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韩晓,目光变得无比严肃:“晓少爷,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这U盘里的东西,你打算怎么用?就这么藏着,不是办法。韩立仁找不到你们,只会更疯狂。而且,这丫头……”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苏晴,“她的伤,光靠我这点东西,撑不了太久。一旦感染发烧,在这洞里,就是死路一条。”
这正是韩晓最焦虑的问题。苏晴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而他们,必须尽快将证据公之于众,在韩立仁动用更强大的力量、彻底堵死所有出路之前。
“我需要联系一个人。”韩晓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一个或许能帮我们,把这些证据,送到该送去的地方,并且有能力保护我们的人。”他想到了罗梓。虽然罗梓自身似乎也处境微妙,但他毕竟是警察,而且是盯了坤叔和韩立仁很久的警察。更重要的是,罗梓是目前除了外公和刘叔之外,唯一一个明确站在他们对立面,并且有行动力的官方人员。而且,罗梓手里,很可能也有他们不知道的线索和资源。
“谁?可靠吗?”老陈立刻追问,事关生死,由不得半点马虎。
“一个警察,叫罗梓。就是他救了苏晴,给了我们这个U盘。”韩晓简短解释道,“但他好像也被盯上了,上次联系我们很仓促,只给了个加密的紧急联络方式,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我们现在……”
“恐怕已经是万不得已了。”老陈接口道,神色凝重,“但这山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你这电话一打,就算加密,也可能被追踪到大概位置。太冒险。”
“那怎么办?”韩晓的心又沉了下去。不能联系外界,苏晴的伤等不起,他们躲在这里也只是坐以待毙。
老陈拧着眉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深深的思索。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或许……有个地方,能暂时避一避,也能想办法安全地联系外界。”
“哪里?”韩晓急切地问。
“后山,更深的地方,有个废弃多年的护林站。”老陈低声道,“是我一个老伙计,以前看林子时住的,他去世后,那里就荒了,知道的人很少。地方虽然破,但遮风挡雨没问题,关键是,那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条以前林业局拉电话线留下的、废弃的明线杆子,顺着杆子往山下走几里地,有个小村子,村里有部老式电话,是直接接在那条旧线上的。那线早就没信号了,但物理连接还在,我前些年闲着没事捣鼓过,知道怎么绕过交换机,直接接通镇上的线路,而且很难被追踪到源头。就是……得爬杆子接线,有点危险,而且只能打出去,不能接进来。”
韩晓的眼睛亮了!这简直是绝处逢生!一个隐蔽的藏身处,加上一条可能安全的对外联络渠道!
“陈伯,您能带我们去吗?我是说,等苏晴情况稍微稳定一点……”韩晓看向依旧昏迷的苏晴,眉头紧锁。
老陈也看着苏晴,沉吟道:“这丫头现在不能大动,最好能让她缓一缓,至少等麻药劲儿完全过去,看看伤口情况,烧不烧。而且,白天出去太扎眼,得等天黑。”
他看了看洞外,天色虽然依旧阴沉,但估计已经是下午了。“这样,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探探路,顺便看看外面那些人的动静。天黑之后,如果没什么异常,我再回来带你们过去。那护林站虽然隐蔽,但多年没人去,也得先去看看安不安全,有没有被野兽占了窝。”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案。韩晓点点头:“陈伯,辛苦您了。您千万小心!”
“放心,这山我熟。”老陈摆摆手,起身,又检查了一下苏晴的情况,给她喂了点水,然后把水和食物放在韩晓触手可及的地方,低声叮嘱了几句伤口护理的注意事项,便再次悄无声息地拨开藤蔓,消失在外面逐渐暗淡的天光里。
洞穴内,重新只剩下韩晓和昏迷的苏晴。但这一次,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有了药物处理,苏晴的伤势暂时稳定;有了食物和水,他们能支撑更久;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个明确的、可能通往生路的计划,和一条或许能联系外界的隐秘渠道。
希望,如同黑暗洞穴外那一缕微弱的天光,虽然依旧黯淡,却真实地照了进来。
韩晓靠着洞壁坐下,将苏晴的头小心地挪到自己腿上,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他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老陈雪中送炭的感激,有对苏晴伤势的担忧,有对前路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挣扎而出的、微弱却坚韧的决心。
他轻轻握住苏晴冰冷的手,那手因为失血和虚弱,几乎没有温度,柔软得仿佛一捏就会碎。但他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苏晴,”他对着昏睡中的她,也像是对自己,低声而坚定地说,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回响,“我们会出去的。我们会把证据送出去。我们会让韩立仁,让所有害死我们父母的人,付出代价。”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的洞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未来,“我会回去。回到韩氏,回到所有人的视线里。不是以韩立仁侄子的身份,不是以那个被蒙蔽、被圈养的“太子爷”的身份。”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回来了,为了清白。”
“我父母的清白,苏晴你父亲的清白,还有……我自己的清白。”
这句话,像是一个誓言,在这昏暗、潮湿、充满绝望气息的洞穴里,悄然生根。它不仅仅意味着复仇,更意味着一种宣告,一种夺回,一种在废墟之上,重建真相与公义的决心。
洞穴外,山风呜咽,如同呜咽的魂灵。追兵或许还在山林间逡巡,危险并未远离。但洞穴内,两颗饱经创伤的心,因为共同的敌人,因为短暂的喘息,因为那句“对不起”带来的微妙联结,更因为这句“我回来了,为了清白”所点燃的微弱火种,正在黑暗的土壤下,悄然孕育着反击的力量。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