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353章:“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黑暗。无边的、粘稠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血腥味的黑暗,将洞穴中狭窄的空间紧紧包裹。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伸成黏滞的胶体,缓慢地流淌,又似乎凝固不动。只有苏晴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和韩晓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是这死寂中唯一的、令人心焦的声响。
韩晓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洞壁,将苏晴尽可能平稳地搂在怀里,用自己尚存的体温温暖她逐渐冰凉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腹部的衣物已经被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那粘腻的触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提醒他情况的危急。他不敢乱动,生怕牵动她的伤口,只能徒劳地用手掌紧紧压住渗血最严重的地方,尽管他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
老陈的烙饼和水壶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但他毫无胃口,喉咙干得发痛,却连喝水的念头都没有。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的苏晴,和洞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上。风似乎更大了,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悲鸣,偶尔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分不清是人声还是兽嚎的响动,每一次都让他神经紧绷,肌肉僵硬。
苏晴一直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偶尔会因为剧痛而发出压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当这时,韩晓的心就揪成一团,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喃喃:“坚持住,苏晴,坚持住……陈伯马上就回来了,药马上就来……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重复着这些苍白无力的话语,既是在安慰苏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敢去想如果老陈没能回来,或者回来晚了,会怎么样。那个可能性带来的绝望,比洞外的追兵更让他恐惧。
就在这近乎永恒的煎熬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已有一个世纪,怀里的苏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韩晓立刻低下头,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脸。“苏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黑暗中,她的眼眸不再有往日那种清冷锐利的光彩,显得黯淡而迷茫,如同蒙尘的琉璃。她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身处的环境和眼前模糊的人影。
“韩……晓?”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
“是我,是我。”韩晓连忙应道,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她能认出人,还能说话,说明情况还没有坏到最糟,“别说话,保存体力。陈伯去找药了,我们暂时安全。”
苏晴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似乎凝聚了一些,缓缓扫过周围近乎全黑的环境,感受着身下坚硬冰冷的岩石和身上潮湿黏腻的衣物,最后,那视线仿佛有了重量,落在韩晓脸上。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韩晓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只有风声呜咽,和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
良久,就在韩晓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苏晴极其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凝聚起来的平静:“刚才……在墓前……你说的话……是真的?”
韩晓一愣,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他在父母墓前,对老陈喊出的那些话——指控韩立仁杀害他父母,现在还要杀他。她当时虽然虚弱,但显然听到了。
“是真的。”韩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刻骨的痛楚和恨意,“U盘里的证据,我看了一部分……有伪造的事故报告,资金流向,还有……他们策划的整个过程。我爸我妈……他们不是意外死的。是韩立仁,为了"晨曦"项目,为了彻底掌控韩氏,害死了他们。”
说出这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头反复切割。但此刻,在这样黑暗绝境中,面对同样被韩立仁毁掉人生的苏晴,诉说这血淋淋的真相,竟奇异地没有让他崩溃,反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沉痛的力量。
苏晴再次沉默了。黑暗中,韩晓似乎感觉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仿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终于得到了确认,稍稍松弛。但也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
“我父亲……”苏晴的声音更轻了,仿佛随时会飘散在风中,“是个很倔,也很傻的人。他总说,盖房子,要对得起良心,楼才不会塌。别人都说他太较真,不懂变通,会吃亏。他不听。结果……楼还没塌,他人先没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仿佛在回忆那遥远而痛苦的画面。“我妈抱着我哭,说"你爸就是太实心眼"。后来,她也走了。亲戚们都说,是爸的倔,害死了自己,也拖累了妈和我。我那时候小,不懂,只是害怕,只是恨。恨那些说我爸坏话的人,恨那些躲着我们的人,也恨我爸……为什么非要那么较真,为什么要抛下我和妈妈……”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藏的、属于那个十岁小女孩的脆弱和迷茫。那不是后来十年磨砺出的坚硬外壳,而是外壳之下,从未愈合的、鲜嫩的伤口。
韩晓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仿佛想给她一点支撑,哪怕这支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如此微不足道。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自己查。”苏晴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石磨下艰难挤出来,“我慢慢明白了,我爸不是傻,不是倔。他只是……没办法对那些偷工减料、对那些可能害死人的事情,视而不见。他没错。错的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人。是韩立仁,是坤叔,是那些拿了黑心钱、闭上良心眼的人。”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愤怒。“我查了十年,像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吃了很多苦,见过很多黑暗。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把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要给我爸,给我妈,也给我自己这十年,讨一个公道。”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身体痉挛起来,韩晓能感觉到手下的绷带又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片。他心如刀绞,却又不敢用力,只能徒劳地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别说了,苏晴,别说了,留着力气……”
苏晴却像是没听见,咳嗽稍平,便又用那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低低地说:“所以,当我查到关键证据,指向坤叔,指向韩立仁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但我一个人,动不了他们。我需要一个能引起足够大震动的方式,一个能让他们无法一手遮天的场合,一个……能接触到核心,又可能被策反的人。”
韩晓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我选了那个宴会,也选了你。”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调查过你。韩立仁的侄子,韩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被保护得很好,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被他精心圈养的"太子爷"。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是既得利益者,或许会愤怒,但最终会为了利益,选择站在韩立仁那边,或者,至少会明哲保身,冷眼旁观。”
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转过头,在黑暗中,那双黯淡的眼眸,似乎“看”向了韩晓的方向。
“我利用了你,韩晓。我把你当成棋子,当成撕开他们伪装的刀,也当成……测试韩立仁反应的试金石。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站在他那边,我会连你一起恨,一起报复。”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韩晓死寂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复杂的涟漪。
对不起。
她为十年的恨意和最初的利用道歉,为将他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道歉,或许,也为那短暂怀疑过他是否会与韩立仁同流合污的念头道歉。
在这样生死未卜的绝境里,在她自己命悬一线、虚弱不堪的时刻,她想到的,竟然是对他说“对不起”。
韩晓的鼻腔骤然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不是为了这句道歉,而是为了这句话背后,所承载的这个女孩十年的苦难、挣扎、绝望,以及那深埋心底、始终未曾泯灭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和……善良。即便在谋划利用他的时候,她对人性,或许还保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不……”韩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韩立仁,不是我父亲……不,是韩立仁那个畜生!如果不是他,你父亲不会死,你也不会……不会吃这么多苦,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我,是韩家欠你的。你利用我,是应该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那个骗局里,像个傻瓜一样,认贼作父,最后可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想起过去的二十年,想起韩立仁“慈爱”的教导,想起那些被粉饰太平的“家族荣耀”,想起自己曾经对“大伯”的敬重和依赖……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是苏晴,用最惨烈的方式,撞碎了他的世界,也让他看清了血淋淋的真相。
“我不怪你,苏晴。真的。”他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谢谢你……没有放弃。这十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我简直不敢想。”
苏晴似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又或许只是一个疲惫的叹息。“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发微弱,“现在……我们扯平了。我利用了你,你也……因为我,失去了所有。还差点……丢了命。”
扯平了吗?韩晓在心里苦涩地摇头。怎么可能扯平。苏晴失去的是父母,是完整的家庭,是光明正大的人生,是整整十年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岁月。而他失去的,不过是一个建立在谎言和鲜血上的虚假泡影。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但他没有说出口。此刻争论这些,毫无意义。
“别说这些了。”韩晓低声道,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温度似乎在慢慢流失,他的心又揪紧了,“苏晴,坚持住。陈伯很快就回来了。等我们拿到证据,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告发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到时候,你父亲,我父母,所有被他们害死的人,都可以安息了。你也能……重新开始,过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苏晴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的、近乎虚幻的向往,随即,那丝向往便化为了更深的疲惫和苦涩,“还能……重新开始吗?”
这个问题,韩晓无法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是否还能拥有所谓的“正常生活”。那被夺走的十年,那被鲜血浸染的过往,那刻骨铭心的仇恨,早已将他们的人生轨迹彻底扭曲。即便扳倒了韩立仁,死去的人不会复生,失去的时光无法倒流,心灵的创伤也难以磨灭。
“总要……试一试。”最终,他只能这样回答,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鼓励。
苏晴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平稳,似乎又陷入了昏睡,或者,只是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洞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但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那横亘在两人之间,因猜疑、利用、不同立场和血仇而筑起的高墙,在这黑暗、绝境和坦诚的道歉与理解中,悄然松动,甚至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很小,很脆弱,不足以让阳光完全照射·进来,但至少,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流,让两颗在寒冷和黑暗中孤立无援的心,能够感受到彼此同样冰冷的温度,和那同样不甘熄灭的、微弱的火焰。
这不是谅解,至少不完全是。血仇依然存在,隔阂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彼此猜忌、互相利用的棋子与复仇工具。他们成了在这条通往真相与复仇的、遍布荆棘的黑暗道路上,唯一能够短暂依靠、互相取暖的……同伴。尽管这“同伴”的关系,建立在如此残酷的基石之上,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对不起,我误会了你。”这句话,轻飘飘的五个字,在苏晴口中说出,耗费了她巨大的勇气和力气。而在韩晓听来,却沉重如山。它不仅仅是一句道歉,更是一种放下,一种认可,一种在绝境中,对彼此人性最低限度的、也是最高规格的托付。
他们静静地依偎在黑暗里,等待着,或许是一个老人的归来带来生机,或许是追兵的脚步声再次逼近带来终结,也或许是怀中这微弱的生命之火,在等待中悄然熄灭。无论哪一种,此刻,在这冰冷洞穴的短暂静谧里,那句“对不起”带来的微妙联结,成了支撑他们不至于彻底沉沦的最后浮木。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韩晓觉得自己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心也因苏晴越来越微弱的气息而逐渐沉入谷底时——
洞穴外,那被藤蔓遮掩的入口处,传来了极其轻微、但规律的三下叩击声。
笃,笃笃。
紧接着,是老陈刻意压低的、苍老而急切的声音:“晓少爷,是我,老陈。快,开门,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