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第340章 张罗纳妾
听到“跪下”“敬茶”,陆婉儿脸上血色尽褪,身子晃了晃,若不是丫鬟眼疾手快地将她搀扶,险些要立不住。
“行了,行了。”陆老夫人终于开腔:“她如今身子重,叫她跪下敬茶,她那身子也得跪得下去。”
陆婉儿本已坠到谷底的心,经这一声,委屈的眼眶湿红,咬着唇,哪怕在场的众人知道前因后果,可一见她这样子,挺个大肚,两眼汪着泪,跟着心也就软了。
她举步就要往陆老夫人跟前行去,扑到她怀里,痛哭一场。
谁知身形刚动,陆铭章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准你走了?”
陆婉儿惊怔在那里,愕然不知所措,两眼睁着,因为眼眶陡然睁大,泪珠子迸出来,滚下去。
她嘴巴微微张开,不能言语。
父亲从来孝顺,不论祖母说什么,父亲只在一旁静听,遵从,哪怕想法不同,也不会立刻反驳。
然而,刚才祖母都开口了,他的态度却没有半分松动。
不仅仅是陆婉儿,就连陆老夫人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的话掉到了地上。
这让她不得不将目光移到年轻的儿媳身上。
只见一向好脾气的她,冷着脸,立在那里,并不打算因为她男人的出现,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又或是借此契机充作和事佬,扮红脸,让婉儿承她一份情。
她就那么无声地站着,半步不退让,讨要一个结果。
陆铭章看了一眼丫鬟手里的茶,转头对陆婉儿说道:“你如今身子重,不能跪下,好,不勉强。”
陆婉儿刚要松下一口气,陆铭章接下去说道:“今日你出府后,就不必再来我府上,真要来的话,先把这茶敬了,还得看你母亲受不受,她若不愿受你这盏茶……”
不待他将话说尽,陆婉儿已然意识到事态不对,出声抢过话:“父亲!女儿愿意,愿意敬茶……”
不给戴缨敬茶,她就不能进府,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她不承认戴缨,父亲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先是走到戴缨面前,微微垂着头,目光向下,一手托着肚,一手敛起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艰难地跪了下去。
刚一跪下,眼泪又屈辱地往外流。
一旁的陆溪儿见了,暗忖道,也不知犟得什么,刚才叫一声“母亲”,哪有现在这么多事,这下好了,不仅要叫,还得跪。
陆婉儿在戴缨面前双膝跪地的那一刻,整个屋子比刚才更寂静,她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再高举过头顶,愣是这么僵了两息,
终是哽着喉,闷闷说道:“女儿今日奉茶,唯愿母亲康健。”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茶盏并未被接下,戴缨原想让她就只能这么一直端着,然而不行。
她得了一个结果,不能太过,对于陆婉儿这样恶心人的“小打小闹”是没法将其拔除断根的。
戴缨低下眼,一只手接过茶盏,揭盖,端到嘴边象征性地轻啜一口。
“起来罢。”说着,将手里的茶碗递给旁边的丫鬟。
陆婉儿咬了咬舌尖,在搀扶中缓缓站起。
陆铭章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眼,说道:“都下去。”
屋中的主主仆仆们应诺,先后出了屋,就在戴缨的身影从门帘消失后,陆铭章收回了眼,举步往上首走去。
母子二人对坐,陆老夫人沉了一息,说道:“你对那孩子太严苛。”
陆铭章将手边的茶盏无意地移了移,并未接过陆老夫人的话,而是开口道:“刚才母亲为何不出言阻止?”
说罢,他抬起头,看过去。
时下男女成婚早,孩子出来得也早,陆老夫人从出嫁前到出嫁后,就没吃过生活上的苦,再加上保养得好,看上去比之同龄人年轻许多。
见儿子有此一问,明白过来,这是指刚才儿媳和孙女儿争执,她为何稳坐静观,不出声镇场。
“她二人之间有积怨,不如趁这个机会,各自把气撒出来。”陆老夫人和缓地说道。
“母亲真是这么想的?”
陆老夫人一怔:“这话还能有什么假的不成?”
“母亲。”陆铭章说道,“今日您这个态度,对阿缨并不公平。”
“我坐在这里,谁也不偏袒,谁也不帮衬,由着她二人闹,哪里不公平?”
“看似没有偏袒,实则已是偏了心。”陆铭章说,“只要您坐在这儿,阿缨就得收敛态度,不敢真正施压于婉儿,因为她得顾及您,但婉儿不同,因为您不发声,婉儿对阿缨的态度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是以,儿子说对缨丫头并不公平,您老人家不说话,已是说了话,不表明态度,已是表明了态度,众人看得明明白白,包括您自己也清楚。”
这一回,陆老夫人没再说话,而是端起茶盏喝茶。
待她将茶盏轻轻搁下后,陆铭章再次平静开口:“您老一直对阿缨不错,今日为何如此?”
陆老夫人仍是没有开口,眼皮微敛,复抬起,看向自家儿子,不言不语。
屋里安静得连空气都更沉,更重。
陆铭章将静默打破,说了一句:“您对她生了意见。”
“是因为子嗣一事?”看似在问,实则语气肯定。
陆老夫人面上有了一丝异动,终于,她点了点头:“她这样年轻,为何迟迟不能有孕?我头先问你,你只说让大夫来看过,又说大夫看了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她这么个年纪,怎可能怀不上?”陆老夫人又道,“要么你为护那丫头,拿话哄我,要么……”
老夫人顿了顿,直接下了结论:“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必是你言语不实。”
她不仅仅气这个,还气另一头。
陆铭章看出母亲心里还藏有别的事,于是说道:您老心里有什么,不好尽窝在心里,伤身,不如一道说出来。
老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孩子主意大,性子呢,是个极好的,对我也一心孝敬,只是有一点我十分不喜……”
“哪一点?”
“过于自私了些。”
陆铭章又问:“如何自私?哪里自私?”
“若真像我想的那样,没法生养,她就不该把你独独霸着,作为正头娘子,当家理纪是一方面,传宗接代又是一方面,这两头都是要紧事,你如今不比从前,肩上担着什么,她难道看不清楚?就不能再使小性,该给你房里添人才是正经。”
她并非针对戴缨,相反,她心里还是疼这孩子的,但这一方面,做得让她不满。
陆铭章听后,沉吟片刻说道:“母亲怎么也说起这个话?从前父亲行得荒唐事,您不也无法释怀,不见得您老有多大度,当时见着曹氏就不气?怎么到了阿缨这里,就又是一个态度。”
陆老夫人一噎,叹了一口老气。
“她若能生养,我也就不说什么,巴不得你二人和美。”她说道,“当年我若于子嗣一道有碍,不消你父亲开口,自会为他张罗。”
是以,在陆老夫人看来,同为女子,她是理解戴缨的,但理解归理解,若这丫头真不能生,仍这么自私地将儿子霸占着,不为其张罗纳妾。
她就觉得她过于自私了,只顾自己。
陆铭章听罢后,目光落在手边的某一处,虚着眼神,似是在想着什么。
他思考的时间并未太久,抬起头,终于说出了隐秘。
“母亲,儿子有一事不曾告诉你,一来为着我自己的私心,二来……不想让你跟着忧心……”
“何事?”陆老夫人问。
“不能生养的那个人并非阿缨,而是我。”他说道。
陆老夫人脑袋一轰,浑身的血快速退去,四肢冰凉,心头像压了一块寒冰。
她颤着双唇,腔音往下沉:“你莫要哄我,我知道你护她,但这等大事不是玩笑,怎能随便往自己身上揽?!”
“怎敢骗您,真就是我的问题。”接着,他又道,“可还记得儿子离家前自废功力一事?”
听到这里,老夫人的心又是狠狠一击,她看向对面,目光在陆铭章那张平静的脸上端详,想从中寻到他说谎的痕迹。
可她了然,注定什么也看不出,这孩子的心思一向难猜。
而他刚才说的“自废功力”一事,她怎么能忘,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在当场。
眼睁睁看着孩子嘴角流出鲜血,面色煞白。
就在她沉于过往之时,陆铭章说道:“便是那个时候伤了身,留了隐患。”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纵使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气息却打了结:“为何不早说,那……那大夫又是怎么说?”
“正巧那日闲来无事,请了方医师来,让她替我诊一诊,这才号出来症结,儿子也是才知道不久,连那丫头都没来得及告诉。”
“方医师说我这是经脉受损,于子嗣一道有些艰难,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希望渺茫。”
他说着这些,语态和缓,面容沉静,好像不是说着自己的事一样。
“所以,照您刚才说的,以儿子这个身体,就是房里再添几个,也无济于事,指不定起反作用。”
“方医师给阿缨号过脉,她本身是没问题的。”陆铭章说道,“这个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