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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春衫:第341章 哄哄她

一时间,陆老夫人心里又是恼,又是恨,又是哀,又是悔。 恼,恨自然是对自己年轻时嫁的那个人,哀,悔则是为了自己孩子。 一个男人不能生育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要绝后啊!这个答案令陆老夫人绝望。 别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小门小户也经不住这样的厄运,任你再庞大的家业,再雄厚的底蕴,人丁不能兴旺,如同似锦繁花,若无新芽抽出,盛茂过后,只有一片荒芜。 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对她来说,是震骇的,震骇间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因脑子生乱没有细究。 不过毕竟是历经大半生之人,她平了平心里的涛浪,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希望。 “你刚才说也不是全然无望,是不是?” 陆铭章点了点头:“并非全然无望,一来需要机缘,二来也看我自身的状况。” 老夫人赶紧追问,半是关切,半是疑惑:“那可有吃什么药?若真有这个大问题,怎的从不见你吃药调理?” 她仍不甘心,抑或是不愿相信,从中寻出漏洞,试图让儿子承认,他在说谎,他骗了她。 陆铭章见她额角紧绷,一双不太清明的眼中尽是浓浓的担忧和复杂的神色。 开口说道:“儿子适才说了,让那方医师才诊出来的,这等事……就算早先知道,又岂能传扬出去?若非不得已,是不愿让人知晓的。” “况且,真要说来,经脉受损算不上病症,不像伤风感冒,吃几服药能好,算是……旧疾了……” 他将话语放慢,让她的情绪平稳,宽慰道,“近两日来,长安以内力替儿子温养经脉,有些起色,长久下去自有效果,我正在斟酌要如何将此事告知于她。” 老夫人将手往桌上一搁,微握成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是有一星半点的希望。 陆铭章担心她想不转,又说了许多安慰之言。 “倒是我错怪她了。”她说,“你去罢,也别在我这儿了,回去看看你媳妇,刚才狠气了一场,哄一哄。” 陆铭章应下,又同老夫人说几句闲话,起身离开了,在他离开后,陆老夫人怔怔坐了好久。 回了一方居,陆铭章未见到人,一问才知,戴缨从上房出来后并未回来,而是和陆溪儿去了花园。 原还担心她回来生闷气,谁知跑去后园了。 …… 风日清和,园中景色又丰富又热闹。 绿茵纤绵,小径逶迤,径边笼着粉的、白的,还有淡黄的花,风中一派清幽的花香、草香,闻之令人舒宜。 花瓣在风中颤动,翠绿的枝叶在风中招摇。 戴缨同陆溪儿缓步走出小径,行到一排被藤蔓覆盖的棚架下。 丫鬟们掏出绢帕,替主子们掸了栏杆的浮尘,两人敛裙坐下。 陆溪儿叹了一声:“我还道她变了。” 戴缨轻轻笑了一声。 “阿缨,今日若是我大伯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戴缨将肘撑在栏杆上,手支着头,两条腿蜷起搁于长椅沿,说道:“你大伯不来……我也有办法。” 陆溪儿起了兴,追问:“什么法子?” 当时两人像是被火焰包裹着,烧起来,一点波动就会燃爆似的,而且陆婉儿当时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态度。 她都替戴缨捏一把汗,若是那一气不能将陆婉儿降伏,戴缨的脸面往哪儿搁,连一个小辈都压不住,以后谁还服她的管。 戴缨将腮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说道:“她真惹急了我,大不了上去……”作势扬起手,在空中一挥,“给她一耳刮,就是再不服,也不敢回转来。” 陆溪儿呆了呆,笑道:“若是长了个正常脑子的人自是不敢还手,她可不一定。” 戴缨伸出一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挺那么大个肚,她敢?” 陆溪儿听后欢笑出声,还真是,陆婉儿将这一胎看得极贵重,平日走路,一应吃穿精细得不能再精细。 接着就听戴缨又道:“她想让我下不来台,那就把搭抬的梯子踹了,都别想好。” “况且,我打她,辈分在这儿,她若真还手……老夫人不会允许这个事情发生。” 陆婉儿顶撞她时,老夫人没有出声训斥,她心里是有些想法的,这几日能感觉到老夫人疏离的态度。 但这并不代表,这位镇府的老人家允许陆婉儿行出那等悖逆的举措。 不过矛盾的是,也正是因为老夫人在场,涨了陆婉儿的嚣张气焰。 陆溪儿点头道:“也对,老夫人在呢。” 戴缨心里藏事,沉甸甸,不愿在这个话上停留,转口说道:“这几日怎么样。” “就是吃不太好,心里像横着什么似的。”陆溪儿说着,不知想到什么,两眼晶亮,语调飞扬,“说来也是奇怪,我从前不爱吃辣子,这会儿却喜欢吃了。” 戴缨见她圆圆的小脸上,红扑扑的,笑道:“除开有些必须忌口的,其他的,想吃什么就吃,你肚子的月份不算大,不必控制。” 接着又问:“每日方医师可有去你那请脉?” “每日都去,她说一切都好。” 一阵风来,和暖的风中夹杂着湖池的潮湿气,水面粼光闪闪。 陆溪儿看着湖,看着湖边的青树,吹着温柔的风,声音变得轻细:“等他回来,一定会吓一跳。” 说罢,自顾自地在那乐起来。 不知他回来得知后,会是什么表情,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回来变成两个了。 戴缨掩嘴笑道:“想什么呢!早给他送了信去。” “还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好了,惊喜没了。”陆溪儿嘟囔道。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 太阳西平,二人在湖边闲坐了小半下午,湖面闪烁的光点渐渐地沉潜于湖底,待到夜晚接替白天,这些光又浮上来,成了星光。 两人各自回了。 同陆溪儿分开后,戴缨带着丫头往另一条道走去。 此时夕光退到了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涂抹不匀的胭脂红,暮色渐合。 待她走到一方居的院门时,丫鬟们正用挑竿将檐灯钩下,准备燃亮。 几个丫鬟不知窃窃说着什么,说到开心处,便相互打趣着笑起来。 戴缨走了进去,丫鬟们回头一看,笑着唤“夫人”。 陆铭章正坐于窗榻看书,见她回了,对七月吩咐,让厨房上饭。 菜早已备好,径直端了上来,两人坐于桌边,端碗执筷开始用饭。 他抬眼往她面上看去,咽下嘴里的饭食,说道:“还生气?” 戴缨摇了摇头,挑了筷子饭放到嘴里,细细咽起来。 “还说没生气,平时吃饭哪有这么斯文?” 她嗔了他一眼:“妾身平时用饭不这样?不斯文?” 陆铭章想了想,说道:“斯文是斯文,只是那嘴总是戚戚喳喳个不停,也不管我爱听不爱听,统统讲一遭。” 此话一出,叫戴缨一颗郁沉的心轻松了一些,于是说道:“没气呢,不值当。” 她的情绪确实低落,但不是因为陆婉儿,而是因为老夫人今日的态度。 那日出城游玩,陆婉儿说,老夫人怨府里冷清,不甚热闹,感觉宅子每日都在变大,而宅子里的人却越来越少。 那个话并非全是她空口捏造。 再结合这几日一看,老夫人终是对她生了不满,过不了许久,她必会找自己叙谈,而叙谈的内容无非是给陆铭章房里添人。 老夫人若是不找她,她还能假作不知,拖一日是一日,若她当面提及,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 因着子嗣一事,让她变得敏感,变得忧心,变得不能开颜,就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咬噬着,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再完整,慢慢地,内里被掏空。 只剩一副木然的躯壳。 虽说请了悬壶散人的徒弟,用方济兰的话说,自己的身体没有大问题,只需吃她为她调配的药方,吃上几个月,把身体调转过来,也就没有大问题。 不得不说,当时她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心头一松,就像绕进迷宫之人,出口的光已向她照来。 然而,当她走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出口,不过是另一个绕进更深处的门。 午夜梦回中,老僧的话在她梦中回响。 此生注定无子,缘未了,债未清…… “阿缨。”陆铭章见她晃神,不知在想什么,于是唤了一声。 “什么?”她一手执着筷,一手端着碗,右手的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无一下地扒拉。 他见她心思不在,用筷尖有一下无一下地挑着饭粒,明显没在听。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时,他开口道:“你我至今无嗣,症结不在你,在我。” 戴缨扒饭的手一顿,双眼抬起,往他面上看去。 他回看向她,目光严肃且认真,抿了抿唇,缓了缓再次启口:“是我的原因,症结在我。” 接着,他便将自废武功,致使经脉受损一事道了出来。 在他说完,戴缨仍是紧紧盯着他看,看他那带着浅褶的眼皮,看他高挺的鼻,看灯火下他温静的瞳仁,还有那静水深流的态度。 接下来她给出了和陆老夫人同样的反应。 “大人莫要哄闹妾身,这种事情不可拿来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