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第0294章旧巷里的铃铛声
暮色四合,西边天际最后一丝残红被灰蓝色的云层吞没。沪上贫民窟的狭窄巷道,像一条条被遗忘的、肮脏的血管,交错纵横在城市的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劣质烟草、霉烂菜叶和某种说不清的、绝望气息混合的味道。
莫晓莹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用碎花布仔细包好的包裹,快步走在这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巷道里。脚下的青石板湿滑不平,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泥水。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有些窗户破了,用油纸或破布勉强糊着,透出里面昏黄跳动的油灯光。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学生裙,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沉静的表情。手里包裹的分量不轻,勒得她纤细的手指微微泛白,但她步子很稳,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周围。
这里是沪上最底层、最混乱的所在。白天尚且有小贩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闹声勉强掩盖住贫穷的底色,到了夜晚,黑暗便如同一只巨大的、肮脏的毯子,将所有的挣扎和叹息都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门缝里漏出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婴儿尖细的啼哭,或者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的、含混不清的咒骂和殴打声,提醒着路人这里的“活气”。
莹莹的家——如果那间不足十平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小屋还能称之为家的话——就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五年前,父亲莫隆“通敌”入狱,家产被抄没,母亲林氏带着她从曾经的花园洋房,搬到了这里。
五年,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学会如何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踮着脚尖走路,如何在菜贩收摊时用最低的价钱买回蔫黄的菜叶,如何在煤油灯下缝补浆洗到深夜,只为省下几个铜板的灯油和工钱。
也足以让那些曾经围绕在“莫小姐”身边谄媚逢迎的面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街坊邻居或同情、或麻木、或带着隐秘优越感的打量。
莹莹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甚至能从中分辨出细微的不同。比如巷口王婶每次看到她提着菜篮子回来,总会塞给她一个自家蒸的、还带着余温的窝头,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而隔壁那个瘸了条腿、整天醉醺醺的刘癞子,看她的眼神则总让她后背发毛。
今天她回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上午在教会学校上完课,下午又去了齐家在上海的商行。齐家的管家福伯是个念旧情的人,总是定期给她们母女送来一些米面粮油,还有母亲调理身体用的药材。但每次去,莹莹都尽量避开齐啸云。不是不想见,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口口声声说“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的齐家少爷,如今已是沪上商界崭露头角的年轻俊杰。每次见面,他依旧温和有礼,甚至比以前更加周到细致,但莹莹能感觉到,那份亲近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无形的屏障。她知道,那是身份的鸿沟,是家族的顾虑,也是……她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待与自卑交织的复杂情绪。
今天运气好,去的时候齐啸云恰好外出谈生意。福伯照例给了她一个分量不轻的包裹,除了米面和药材,还额外包了一小包上好的银耳和几块新式的洋皂。
“天冷了,给你和夫人炖点甜汤补补身子。洋皂洗脸温和些。”福伯的话很简单,却让莹莹鼻尖有些发酸。她低声道了谢,没敢多留,匆匆离开了那栋气派的商行大楼。
此刻,她抱着包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破旧却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心的小屋。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经过刘癞子家那扇歪斜的木门前时,那扇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刘癞子摇摇晃晃地堵在了门口。他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褂子,一条腿瘸着,斜靠在门框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莹莹,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浑浊的涎笑。
“哟,这不是……莫家大小姐嘛?”他舌头打着结,声音含糊不清,“这么晚……才回来?又去……齐家打秋风了?”
莹莹心头一紧,脚下不停,低着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刘癞子却伸出那条没瘸的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急……急什么?跟……跟刘爷说说话嘛。”他凑近了些,酒臭气几乎喷到莹莹脸上,“你说你……长这么水灵,跟……跟你那个病恹恹的娘,窝在这破地方……多可惜?齐……齐家少爷是好人,可……可他能娶你一个罪臣之女?”
他咂咂嘴,目光在莹莹因为疾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紧抱着包裹的手臂上逡巡:“要不……你跟了刘爷?刘爷虽然……腿脚不利索,但……但有的是力气,保管……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莹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胸口一阵翻涌的恶心。她抱紧包裹,指甲几乎掐进布里,声音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刘叔,你喝多了。请让开,我娘还在家等我。”
“等……等什么等!”刘癞子借着酒劲,胆子更大了,竟然伸手想去抓莹莹的胳膊,“你那娘……半死不活的,能……能护着你?不如……”
就在他那只油腻肮脏的手即将碰到莹莹衣袖的瞬间——
“叮铃——”
一声清脆、突兀的铃铛声,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巷道里响起!
那声音很近,很清晰,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粘稠的死水,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刘癞子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莹莹也怔住了,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巷道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女。
暮色已经很深,巷口的光线更加昏暗,只能看清那少女的身形轮廓。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碎花粗布衣裤,裤脚利落地扎着,脚下是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孩子一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黄铜制成的铃铛。刚才那声清脆的响动,正是来自这枚铃铛。
少女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巷口,背对着外面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划过的微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目光,直直地落在刘癞子抓着莹莹胳膊方向的那只手上,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刘癞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酒似乎醒了两分,但仗着这是他的地盘,又是对一个陌生的小丫头,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看……看什么看!哪儿来的野丫头!滚……滚远点!别……别妨碍老子……”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少女动了。
她迈开步子,朝着巷子里走来。脚步不疾不徐,布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手腕上的铜铃,随着她的走动,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叮铃”声,一下,又一下,在这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癞子,那眼神里的平静,渐渐染上了一丝锐利,像磨亮了的针尖。
刘癞子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想起了前些天听巷子里的人嚼舌头,说最近沪上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从南边来的、会功夫的“女响马”……眼前这个丫头,虽然瘦小,但那眼神,那走路的架势……
他抓着莹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莹莹趁机猛地抽回手臂,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她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走近的陌生少女,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但奇异地,看到少女手腕上那枚摇晃的铜铃,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心里的恐惧竟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不可能。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少女走到距离刘癞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先是看了一眼莹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和紧紧抱着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转向刘癞子。
“她让你让开。”少女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点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但语调却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冷,“你没听见?”
刘癞子被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恼羞成怒:“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
“我不是什么东西,”少女打断他,语气平平,“但我看见你欺负人。”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叮铃”又是一声脆响。“这铃铛,是我师父给的。他说,遇见不平事,摇一摇,算是提醒。要是提醒了还不听……”她顿了顿,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骨节分明,“那就得用这个了。”
她的拳头并不大,但握得很紧,手臂的线条在粗布衣袖下隐约可见,带着一种长期劳作和锻炼形成的、柔韧而有力的感觉。
刘癞子看着那拳头,又看看少女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那点酒意和色胆彻底被浇灭了。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在这贫民窟里横行,靠的就是一股无赖劲和对更弱者的欺凌。真碰上这种看上去就不好惹、眼神里还透着股狠劲的,他立刻就怂了。
“疯……疯子!”他嘟囔着,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拖着那条瘸腿,悻悻地退回了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上了闩。
巷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声响,和近处少女手腕上铜铃细微的余音。
莹莹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看向那个陌生的少女,张了张嘴,想道谢,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少女也转过头,看向她。昏暗中,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清晰地交汇。
莹莹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双眼睛……好亮。不是齐啸云那种温润如玉的明亮,而是一种更野性、更清澈、仿佛映着水光和星子的亮。眉眼之间,似乎……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莹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谢谢你。”
少女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稍长了些,然后落在她怀里的包裹上。
“住这儿?”少女问,语气依旧平淡。
莹莹点点头:“巷子最里面。”
“哦。”少女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等等!”莹莹不知哪来的勇气,叫住了她,“你……你是新搬来的吗?还是……路过?”她看着少女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心里莫名有些在意。
少女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钟,才道:“找地方住。”
“找地方?”莹莹看了看周围破败的环境,“这里……恐怕没什么好房子出租。”
少女没接话,只是又“叮铃”一声,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铜铃,目光再次扫过这条肮脏狭窄的巷道,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总比睡桥洞强。”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对莹莹点了点头,“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方向竟然和莹莹家一样。
莹莹看着那个消失在昏暗巷道里的、背着沉重包袱的瘦小背影,还有那偶尔传来的、清脆的“叮铃”声,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褪去后,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陌生少女出手相助的感激,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奇异的悸动和茫然。
这个手腕系着铜铃、眼神清亮、身手似乎不错的陌生少女,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沪上最底层的贫民窟?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抱紧怀里的包裹,也加快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条肮脏的巷道。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和不知何处偶尔响起的、清脆的铜铃声,像黑暗中闪烁的、微弱的萤火,指引着归途,也预示着……某种未知命运的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