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375章 译场译万卷
长安,西市以北,原弘福寺旧址。
昔日的梵呗钟鼓之声虽已渐稀,但此地的肃穆与繁忙,却更胜往昔。自太宗皇帝为玄奘法师设立译场、翻译佛经以来,长安便一直是佛教经典汉译的中心之一。然而,如今这片占地广阔、经过大规模改建和扩建的建筑群,其功能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佛经翻译。高大的门楼上,悬挂着由女皇武则天亲笔题写的匾额——“四方译馆”。
这里,便是李瑾在推动“留学生如潮”计划的同时,奏请设立、并由朝廷正式下文成立的国家级、综合性、大规模翻译机构。它的成立,标志着大唐对外来文化的吸纳与整合,从以往主要依赖高僧个人、或零散、被动的状态,进入了有组织、有计划、成体系的新阶段。
译馆的主体建筑由数进宏伟的殿阁和数十间厢房、廊庑组成,按照功能严格分区。东区为“梵蕃典籍译场”,继承和发展了原有的佛经翻译传统,规模更为宏大,制度更为严密;西区则是新设的“诸国文翰译场”,专门负责翻译非佛教的世俗典籍,包括天文、历法、算学、医药、工巧、地理、哲学、律法、乃至文学、史书等,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中区是藏书楼、档案库、誊抄处、校对厅以及总揽事务的“译馆丞”衙署;北区则是供译师、学者居住的馆舍和进行学术讨论的“论议堂”。
此刻,译馆内各处,都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淡淡的、来自不同地域的异样气息(香料、羊皮、特殊的墨水味道)。不同语言、不同口音的诵读声、讨论声、辩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知识交响。
在“梵蕃典籍译场”最大的一间殿堂内,数百名僧侣、学者、译语人(精通多种语言的翻译人员)济济一堂,正在进行着规模空前的佛经翻译工程。译场的组织,沿袭并发展了唐代已有的成熟模式,分工极为精细:
殿堂最前方,设“译主”高座,由精通梵文、于阗文、龟兹文等原文,且佛学造诣高深的高僧担任,如来自天竺的波罗颇迦罗蜜多罗(意译“明知识”)、大唐高僧义净(刚从南海诸国取经归来不久)等,负责宣读和讲解待译经文的原典。
译主身旁,设“证义”座,由同样博通经论的僧侣担任,负责审查译文是否符合佛理原意,与译主斟酌疑难。
其下,有“证文”者,负责核对梵本或胡本原文,确保诵读无误;“笔受”者,负责将译主口述的汉文意思记录下来;“缀文”者,负责调整译文词句,使其符合汉文语法和韵律;“润文”者,由文学素养高的官员或文士担任,负责对译文进行文字润色,使其流畅优美;“证梵”者,由精通梵文文法者担任,审查译文的准确性;“校勘”者,最后通读全篇,核对文字、标点。
一套流程下来,往往需要反复讨论、修改,有时为了一字一词的译法,争论竟日。然而,正是这种严谨甚至繁琐的集体协作,保证了翻译的质量,产生了如《大般若经》、《大宝积经》等一大批影响深远的汉译佛典。如今,随着更多天竺、西域僧人的到来,以及从“万国博览会”和各国朝贡中获得的更多、更完整的原典,译场的规模和效率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堆积如山的贝叶经、桦树皮写卷、羊皮卷,正在被有条不紊地转化为整齐的汉文楷书。
而在“诸国文翰译场”,气氛则更为多样,甚至有些“嘈杂”。这里按照所译典籍的来源和内容,分设不同“曹署”。
“天竺历算曹”内,几名来自天竺那烂陀寺的僧侣学者,正与几位大唐司天台(天文机构)的官员、以及“格物院”遴选的算学博士,围着一张巨大的算表和图稿,激烈地讨论着。天竺学者带来的是以“悉檀多”体系为代表的天文历算著作,其中包含了精密的三角函数表、行星运动模型、以及独特的“零”的概念和十进制位值制记数法(即后来所称的阿拉伯数字,实起源于印度)。大唐的学者们最初对这些奇特的符号和复杂的计算模型感到困惑,但很快被其严密性和在某些计算上的优越性所吸引。双方通过译语人(兼通梵文、汉文,且懂算学),辅以大量的图示和实物演示,艰难而充满热忱地进行着交流、验证和翻译。一名年轻的“格物院”算学博士,正满脸兴奋地在草稿纸上用天竺数字列式计算,旁边摆着算筹,进行对比验证。
“大食医方曹”里,气氛则带着浓烈的药草气味。几位大食(阿拉伯)医师,在通晓波斯语、阿拉伯语的译语人协助下,与太医署的医官、“百草回春堂”的药师们一起工作。大食医师带来了深受古希腊医学(尤其是盖伦学说)和波斯、印度医学影响的医学典籍,如《医典》的早期雏形或相关著作,里面充满了关于人体“四体液”平衡的理论、复杂的放血疗法、以及大量来自波斯、西亚、甚至地中海地区的草药知识。太医署的医官们则抱着审慎而开放的态度,结合自身以《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为根基的理论体系和丰富的临床经验,对比、辨析、记录。双方就同一个病症(如发热、头痛)的不同解释和疗法,常常争论不休,但争论的结果,往往是被详细记录在案,留待进一步实践验证。一些新奇的草药被小心地栽种在译馆后院的药圃里,标上胡汉两种名称。
“波斯工巧曹”则更像一个作坊。几位波斯工匠(有些是随使团来的,有些是被高薪聘请的),正在向将作监的匠师们展示他们的“秘技”——虽然最核心的工艺会有所保留,但一些外围的技巧和特殊材料处理方法,已足够令人惊叹。比如,更高温度的琉璃窑炉结构(虽然具体配方和火候控制仍是秘密)、一种独特的金属镶嵌工艺(错金银的变种)、以及来自中亚的优质冶铁矿石样本。将作监派来的匠师,都是精挑细选、签了保密文书的,他们一边如饥似渴地学习、记录、绘图,一边也在心里暗暗比较,思索着如何将这些技术与大唐已有的技艺结合、改良。翻译在这里,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技艺的观摩、实物的剖析和图纸的临摹。
“拂菻格物曹”可能是最新奇也最困难的。这里试图翻译的,是几位拂菻(拜占庭)学者带来的,用希腊文或拉丁文书写的典籍残卷,内容涉及古希腊时代的几何学、力学、光学初步,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机械原理的论述(可能来自希罗或亚历山大学派著作的残篇)。翻译工作举步维艰,因为缺乏精通希腊文/拉丁文和汉文,且同时理解这些专业知识的人才。目前只能依靠少数通晓一些希腊文(通过景教徒或粟特商人)的译语人,进行极为粗略的转译,再由大唐的学者(主要是对“格物”有兴趣的算学博士或好奇的工匠)连蒙带猜地理解。常常为了一个几何术语或力学概念,争论数日不得其解。但即便如此,那些严谨的几何证明、杠杆原理的描述、甚至关于光线反射的简单论述,依然让参与其间的少数大唐学者感到一种迥异于传统“格物致知”或经验技艺的、追求严密逻辑和普遍原理的思维方式,心灵受到巨大震撼。
除了这些按国别、学科划分的“曹署”,还有综合性的“地理风物曹”,负责翻译、整理来自各国使节、商人、旅行者口述或笔录的关于远方国度地理、物产、风俗、历史的资料,并试图与已有的《大唐西域记》等著作相印证,绘制更精确的地图;有“诸国律法政事曹”,负责收集、翻译各国的法律条文、官制记载,供鸿胪寺和朝廷参考,以了解外邦国情。
译馆的总负责人,是被武则天特旨任命为“知四方译馆事”的狄仁杰。这位以断案如神、精明干练著称的名臣,此刻正面临着他仕途中前所未有的复杂管理任务。他需要协调不同背景、不同信仰、不同目的的学者匠人,需要平衡文化交流与知识保密,需要确保翻译的准确与效率,还需要应对来自朝中保守派关于“杂学乱正”、“以夷变夏”的质疑。
“狄公,这是今日“天竺历算曹”呈报的争议条目,关于这个“苏利亚·悉檀多”中提到的“零”的符号及其演算法则,与《九章算术》中的位值制有何异同,几位博士争论不休,请馆丞定夺。”一名书吏捧着厚厚的卷宗进来。
“放着吧,晚些老夫与司天监的李淳风先生约好,一同参详。”狄仁杰揉了揉额角。
“狄公,“大食医方曹”又吵起来了。太医署的王医官认为大食人的“放血疗法”过于凶险,无异于杀人,而大食医师则引经据典,说这是释放“多余的黑胆汁”,双方几乎要动手,还砸坏了一个药杵……”另一名属官匆匆进来汇报。
狄仁杰无奈地叹了口气:“去请孙真人(孙思邈,假设此时仍在世或被聘请为顾问)的高足前去调解。要他们争论可以,但需记录在案,不得损坏公物,更不得人身攻击。真理越辩越明,但需有礼有节。”
这时,李瑾在杜衡的陪同下,走进了译馆公廨。他并未穿亲王常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圆领袍,但狄仁杰还是立刻起身相迎。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此?此处如今如同沸鼎,嘈杂得很。”狄仁杰苦笑道。
“正是要听听这“沸鼎”之声。”李瑾笑道,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争议记录、翻译草稿,“狄公辛苦。译馆初立,千头万绪,能有此局面,已是非凡之功。”
“殿下过誉。老臣只是按章程办事,协调而已。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埋首故纸、辨析异文的学者匠人,还有那些往来传译、舌敝唇焦的译语人。”狄仁杰请李瑾坐下,亲自斟了杯茶,“只是,殿下,如此大规模翻译外邦典籍,尤其是这些……非关圣贤之道的技艺、算数、医方,甚至奇巧之物,朝中非议之声,始终未绝。有人认为这是不务正业,浪费国帑;有人担忧异端邪说流入,淆乱人心;更有人直言,此乃“以中华之贵,学蛮夷之技”,有损国体。”
李瑾接过茶杯,神色平静:“狄公,还记得我们在万国博览会后的议论吗?真正的强大,是能够包容、消化、并升华来自世界的精华。翻译,便是“消化”的第一步。我们不翻译,不学习,如何知道对方有什么?是好是坏?是否对我有用?闭目塞听,妄自尊大,才是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那些忙碌的院落:“你看,天竺的历算,或许能补我司天台观测之微瑕;大食的医药,或许能提供治疗某些疑难杂症的新思路;波斯的工巧,或许能启发我将作监改良工艺;即便是拂菻那些艰涩的几何、力学,其中蕴含的推理方式,或许能给我“格物”之学,打开一扇新的窗户。这绝非“以夷变夏”,而是以他山之石,攻我之玉。”
“至于淆乱人心,”李瑾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锐利,“我华夏文明,历经千年,博大精深,自有其根基与气度。若因几本外邦算书、医方,便能动摇我之根本,那这根本,也未免太不牢固了。真正的自信,是敢于直面异己,辨析吸收,使其为我所用。况且,我们翻译,并非全盘接受,而是有选择、有辨析、有扬弃。狄公主持译馆,首要之责,便是把关。凡有悖人伦、有害国家、惑乱民心之内容,一概不译,或加以批注驳斥。”
狄仁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殿下高瞻远瞩。只是这翻译之事,耗费巨大,人员、纸墨、薪酬,在在需钱。如今译馆聚集各方学者、译人已近千数,每日所耗……”
“钱粮之事,狄公不必过于忧心。”李瑾道,“译馆之用度,一部分由少府监和内帑支应,一部分可从与诸国的“知识交换”中获取。他们想学我们的典籍、技艺,自然也需要拿出他们的东西来换。此外,翻译所得之有用典籍,经过整理、刊印,亦可择其精要,发行售卖,所获之利,反哺译馆。活字印刷术,正可在此大展身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译馆内处处升腾的求知热忱与思想碰撞的火花,缓缓道:“译场译万卷,看似只是文字的转换,实则是文明血脉的沟通与嫁接。我们将佛经从梵文译为汉文,滋养了华夏精神世界数百年。如今,我们将这翻译的范围,扩大到人类知识的更多领域。今日所译的每一行文字,所绘的每一张图样,所辨析的每一个道理,都可能在未来,为我朝带来新的智慧火花,推动百工进步,民生改善,甚至……国力提升。”
“这四方译馆,便是我大唐面向世界的知识港口。我们不仅输出“唐风”,也在这里卸下、分类、消化来自四面八方的“知识货物”,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入我大唐文明浩荡的江河之中,使其更加波澜壮阔,奔流不息。”
狄仁杰顺着李瑾的目光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为这座忙碌的译馆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那些激烈争论的声音,那些堆积如山的、用各种文字书写的古老卷册,以及正在被一笔一划转换为汉字的、承载着异域智慧的新篇章,仿佛都在这光辉中,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使命。
他知道,这项工作注定艰难、琐碎、且争议不断。但或许,正如相王所言,这正是在为一个更加博大、更加坚韧、也更加自信的文明未来,打下看不见的、却至关重要的根基。
译馆深处,又传来一阵激烈的辩论声,似乎是为了某个几何定理的译法。李瑾和狄仁杰相视一笑。这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沸鼎”之声,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文明交融、知识奔流的最动听乐章。
与此同时,在译馆藏书楼最高的一间静室内。
一位来自拂菻、头发花白的老学者,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卷刚刚由译语人初步转译、再由缀文官粗略整理的汉文文稿。上面是用工整楷书抄写的,关于“浮力原理”的一段极为粗略的描述(源自阿基米德著作的辗转传闻)。老学者不懂汉文,但他看着那陌生的方块字,听着译语人用希腊语和生硬的官话交替解释,浑浊的眼睛里,竟有泪光闪动。
他对面,一位大唐“格物院”的年轻博士,正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文稿上那句拗口的译文:“……物体在流体中减轻的重量,等于其排开流体的重量……”他拿起旁边一个水盆和几块不同材质的物体,开始反复试验、测量、计算,口中喃喃自语:“排开?流体的重量?此说似乎与《墨经》中“荆之大,其沉浅也,说在具(衡)”有相通之处,然更为精确……若此理为真,则船舶载重、堤坝设计……”
不同的文明,相隔万里,跨越千年,通过这艰难而执着的翻译,其智慧的火花,在这一刻,于长安西市旁的这座译馆中,发生了微弱的、却可能影响深远的碰撞。
译场译万卷,卷卷皆辛苦,字字费斟酌。但这浩大的工程,正如春雨润物,悄然滋养着这片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土地,为其注入来自整个已知世界的新鲜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