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着下了两三天，到了农历十一月下旬这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老天爷像是洗了把脸，天空一点儿云彩都没有，净透得直晃眼。 外头的积雪足足没过了膝盖，这种天儿，在东北俗称贼冷，虽然出了太阳，但干冷干冷的。 王强早上起来，扒着被霜花糊满的窗户，往外瞅了瞅，看着院子里那平整得像白面案板一样的积雪，眼睛顿时就亮了。 “好天儿啊！这是打猎的绝佳日子！” 王强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那身进山专用的行头。 苏婉正坐在热炕头上叠衣服，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样儿，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儿问：“这大冷天的，你这是要折腾啥去？地窖不是刚扩完嘛，又闲不住了？” “嫂子，你这就不懂了，这大雪刚停，山里的野兽饿了好几天，肯定得出来寻摸吃食。” “而且这新雪一铺，不管啥玩意儿踩上去都能留下清清楚楚的脚印，想跑都跑不了，这就叫踩新雪。” 王强一边把一条厚实的帆布绑腿紧紧地缠在小腿上，一边说道， “咱家那新地窖虽然装满了米面蔬菜，但挂的野味还是太少，我寻思着趁这几天没事，去黑龙山深处转悠转悠，打几只野鸡傻狍子啥的回来改善改善伙食。” “要是能弄张好狐狸皮，回头给你和红梅一人做个暖手筒！” “我可不要那玩意儿，怪吓人的。” 苏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心疼他，“山里雪深林子密，多不安全啊。” “怕啥？这黑龙山我都蹚了多少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再说了，我又不是一个人去。” 王强穿好高筒水叉子，又套上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羊皮袄。 这羊皮袄虽然看着磕碜，但里面全是实打实的羊毛，不仅保暖，在林子里钻树棵子的时候还耐划拉，比那崭新的呢子大衣实用一百倍。 收拾妥当，王强推开屋门，正好撞见郝红梅端着一盆刚喂完狗的泔水盆走进来。 “强哥，你这打扮......要上山当土匪去啊？”郝红梅上下打量着他，乐了。 “当个屁土匪，哥这是去给你打肉吃！” 王强伸手从门后的长条木箱子里拽出那把****，熟练地咔嚓一声折开枪膛，看了看里头的撞针，又拿块抹布擦了擦枪管上的枪油。 “红梅，你今儿个哪也别去，在家待着。” “等到下午大概四五点钟的时候，太阳快落山那会儿，你开着咱那辆吉普车，到后山老道口那个岔路口等着我们。” “我和武哥他们打完了猎，直接从那边下山，猎物肯定少不了，靠人背非得把腰压折了不可，你开车接应我们一下。” “行！这活儿交给我了！” 郝红梅一听有肉吃，眼睛直放光，拍着胸脯保证，“我保准把车停在那儿，一步都不带离开的！” 王强点点头，抓起桌上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把两边的护耳一放，在下巴底下系了个死疙瘩，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子。 “黑子！走！” 王强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那头体型巨大的狼狗串子黑子，本来正趴在狗窝里打盹，一听见这声召唤，再加上看见王强手里那把枪，顿时精神大振。 “嗷呜！” 一嗓子从窝里窜了出来，在雪地上欢快地打了几个滚，跑到王强脚边疯狂地摇着尾巴，那股子想进山撒欢的野性是怎么也压不住了。 “嫂子，给我装几个干硬的大饼子，再灌一水壶烧酒，我走了！” 王强接过苏婉递过来的布褡裢往肩膀上一搭，带着黑子就出了门。 第一站，先去了大王庄张武家。 张武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呢，光着个膀子，浑身冒着热气。 一看王强这副全副武装的打扮，立马把手里的斧头往木头墩子上一劈，斧把还在那儿嗡嗡直颤。 “强子！这是要进山？” 张武的眼睛都亮了，对他们这种骨子里流着猎人血的汉子来说，憋在家里猫冬简直是种折磨。 “废话，大雪封山，正是踩脚印的好时候，去不？” “那必须去啊！你等我两分钟！” 张武二话不说，冲进屋里，不一会儿就换上了一身行头。 他穿的是一件打着补丁的旧军大衣，腰里扎着一根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带血槽的猎刀，手里同样拎着一把****，肩上还斜挎着一个装满子弹的帆布袋子。 “走，叫上李老三去！那老家伙估计也憋坏了。”张武一挥手。 两人一狗，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嘎吱嘎吱地朝李老三家走去。 李老三家在靠山屯边上，靠着山。 两人还没进院呢，就闻见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儿。 推开柴柴门，李老三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通条，在那儿慢条斯理地通他那把老式的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呢。 这老猎人，警觉性高，嗅觉也灵，今天这天气一出来，他就知道王强肯定得来找他。 “三哥，擦枪呢？眼气不？”王强笑着喊道。 “眼气个屁，我这枪管都擦得能当镜子照了，就等你们俩兔崽子来叫我呢。” 李老三不紧不慢地把通条抽出来，拿一块破布把枪管外面的浮油擦干净，拉动了一下枪栓，咔啦一声脆响，声音悦耳。 李老三的装备跟他们俩不太一样。 他戴着一顶破毡帽，身上穿的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老棉袄，脚下蹬着一双用靰鞡草编的鞋，这种鞋虽然看着土，但在雪地里走起来又轻便又防滑，还极其保暖，是老辈东北猎人的标配。 “强子，今天打算去哪片林子？” 李老三把半自动步枪往肩膀上一背，磕了磕烟袋锅子，熟练地塞进腰里。 “去黑龙山北坡那片柞树林和松树林交界的地方。” 王强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那地方背风向阳，树棵子密，底下能藏住野草和树籽，大雪之后，野物肯定都往那边凑乎。” “行，路线对头，走着！” 李老三作为老大哥，经验最丰富，自然走在最前面探路，张武走中间，王强带着黑子断后。 三人一狗，排成一字长蛇阵，顺着村后那条被大雪掩盖的山路，一步一步地扎进了茫茫的黑龙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