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盈海要替侯沉裕捐的是往西北运粮的纲船。 不同流域的纲船，力胜也因水势不同。 淮南漕运以二三百料为主，汴河船虽然可达四五百料，可浙东浙西航行条件极差，比如西兴闸至乾清堰常淤塞，水深二三尺常有，二百料船最常见。 想来，捐船换个名号，也不是捐去汴梁，大内住着的皇帝老儿也不知他侯沉裕姓甚名谁，二百料纲船足矣。 官船场造船粗糙，苏盈海琢麽用些许主材加边角料，造价也就五百六十贯左右，但这船若捐出去，算上船匠、锯匠锛匠合计五百一十八工，总数算下来，总要有八九百贯。 因承诺船场巷来的工匠在苏家学徒一个月，如今尚有二十余天，苏盈海即刻抓紧时间造船，工匠钱倒能省去不少。 这日晚饭间，苏盈海对苏然当初让船场巷工匠进场的想法赞不绝口，而纲船着实没什么可保密的技术，相当于白用这些工匠。 张氏亲自给苏然盛汤，夸赞道：“我们家聪明的四郎回来了，往后苏家可是有指望了！” 苏盈海瞧了眼两个许久没认真看过的老二和老三，心内也有些愧疚，忙接话道：“云儿和逸儿一样是苏家的指望——哪个这次中举，爹大大有赏。” 苏云苏逸一听，连忙离开座位行礼感谢，苏然也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苏然犹豫对哪盘子菜下筷子时，却听苏云开口道：“爹，四郎比我和三哥都聪明，定然是个神童。” 忽然，眼前的美味都化作邪笑的面孔，苏然扭头，撞见苏云那颇有些得意的眼神。 苏然相信，他这野生亲爹是有自己判断能力的，于是当着张氏面明晃晃地白了苏云一眼后，继续自己的干饭事业。 苏盈海放下筷子，转而问苏云：“你依什么说如此？” 苏云登时有些慌，瞧眼母亲和苏逸后，方支吾道：“听闻今年增童子举，何不让四哥试试？” 本来还有些生气的苏盈海听闻此，面色忽然和悦起来，不仅让苏云坐下说话，还问了许多细节。 显然，苏云和苏逸是做足了功课的，加之这几日他们对苏然的各种吹捧，让苏盈海有了种“苏然肯定是神童”的错觉。 “然儿，要不我们试试？” “爹，还有不足俩月，孩儿还未曾启蒙过……” 张氏插嘴，道：“然儿刚回来那几日还痴呆呢，这些日子可是比两个哥哥都聪明起来，可见越往后越聪明，可不是神童吗。” 苏然嚼着好吃的羊肉，心里琢麽这坑可是张氏早就给他挖好了，想必她还有如此闲情逸致，是不知道自己的私田已经被苏盈海惦记了吧？ 咳，一报还一报。 苏然推脱几句后，就不再出声，“烦请爹为儿子定夺”像个驯服的小羊。 不过，东郊那百二十的田，可是要落入我苏然名下才能解气。 见如此，二房三人忙不迭给苏盈海灌迷魂汤，就差把苏然说成是文曲星下凡了。 苏盈海面色通红，显然被这几人说地两脚离地，快活不已。 见事成，张氏笑道：“阿郎，你听“四郎、四郎”，可是“侍郎、侍郎”？咱家然儿，早晚是做大官的！” 苏然笑，点点头：“谢谢二娘……借您吉言，我一定努力。” 次日，阳光好地不得了。 经过许多梅雨日，这难得地好天气，苏然特别想去船场后面的园子逛逛，上次还没尽兴，或许船谱就在那边某个地方。 翠荀规规矩矩端来漱口水，宋氏给他缝补了这几日淘气刮破的衣衫，一切妥当后，苏然就迫不及待地往往外面去。 还没出自己院子，就见许多人在苏盈海的带领下朝他这边过来。 那些人喜气洋洋，宋氏手搭凉棚望去，喃喃道：“这是要出大事……” 很快，苏然就知道这“大事”是何。 屋里，苏然规规矩矩站在地中央，上座是个须眉白发的夫子，据说是杭州城最有名的私学夫子，有三个学生都是如今朝官。 没想到求学这件事上苏盈海如此上心，苏然瞥眼张氏，心中已知是她在暗中使劲儿，看样子她对苏盈海还是非常了解的。 夫子姓徐名中庭字东轩，六十有二，四处讲学五年后归来，如今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只是还没把屁股下的胡椅坐热乎，就被人介绍来了此处。 介绍之人乃徐家世交、钱塘旺族，碍于面子他不好拒绝，就打算来苏家走过过场——传闻，这孩子本是个呆儿，如今虽听说已经恢复，想来也不可能是个神童。 至于这个“听说”，便是那介绍人后面所言，所以他也就早早过来了。 苏盈海简单介绍了几句，从前是呆儿的情形也未隐瞒，只不过，一提到如今的苏然，他总是忍不住笑意，旁人都能感受到他那欣喜。 “好，我姑且问几个问题。” 徐中庭打断苏盈海的沾沾自喜，面色严肃。 苏然点头。 “你尚未启蒙，可是一个字都不认得？” “认识一些。” “那你写几个与我看看。” 苏然寻思了下，拿笔在纸上写下那首“毕竟西湖六月中”的诗。 他的字歪歪扭扭，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张氏斜眼瞧着，嘴上不住地夸赞，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茹娘在一旁纳闷，道：“我记得二郎启蒙时，已经能规规矩矩写下《垓下曲》，四郎这是什么？是茹娘见识短了。” 主仆俩一唱一和，苏然心里眼里都瞧地清清楚楚，反而是苏盈海，还沉浸在张氏勾勒的“神童”世界，搓着手等徐中庭判断。 徐中庭眉头紧皱，苏盈海欲开口询问，都被他举手制止。 屋里寂静至极，就连看热闹的张任都觉得压抑不已，悄悄退出房门。 许久，徐中庭才抬起头，张氏已经开始想象苏然被人否定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