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第三十六章 雁秋容与霍霍三刀
她从十四岁起就开始独立。
因为这一年里父亲因突发胸痹而英年早逝。
而母亲远比父亲更早逝。
她成了孤女,但这对于她并不艰难,甚至有更多的自由涉足更广阔的领域。
她练习骑马射箭,了解丝绸纺织,学习人际礼仪,研究文学艺术,直至贸易经商,几乎每一行都做得有模有样乃至风生水起。
这一切都缘于父亲生前作为一个老好人的福佑,以及死后遗留下的官场内外盘根错节的人脉支持。当然,也跟她的聪慧好学有关。
可是没有人爱她。
没人能搞清楚是何缘由。
或许是她的头发过于乌黑光亮,又或许是跟飞走的大雁一去不复返有关。
除此以外,雁秋容还想到了死亡与寂寞。
她想到了父亲去世的那个下午,她亲眼目睹了一场如果父亲活着必将立即对之跪拜的自然奇观:有株牵牛花,顺着墙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到屋檐,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花,紫色的花瓣上落有一只蓝蜻蜓。
她转头去看睡在床上的父亲,发现父亲清矍的面容虔诚而安详,与墙上的老子画像简直神似。
当然,没老子那么老。
父亲生前告诉她,每一奇特现象背后都藏有一个答案。她盯着蓝蜻蜓想了好久,终于想出答案。假如父亲活着,就会牵着她的手告诉她:知道什么意思吗——原来老子出关时用的牵牛绳是蓝色的呀!
这时她无比希望父亲能奇迹般醒来,那样就可以印证她对他的答案的猜想是否正确——即便再死过去也没关系。
但是父亲没有醒来,所以永远无法知道那个下午她想的到底是不是父亲的答案。
关于寂寞,她想到的是二十多岁时那个她终生难忘的夜晚。
那天晚上月朗星稀,有一点点清凉。她在独居的房间里沐足,而月亮就悬在窗外不远处。
四下寂然无声,除了静谧,她和月亮之间没有第三者。
屋内芳香而温馨,铜台上的烛火像暗示的眼睛一样无声闪烁,而装满清水的银盆宛若泉溪。
她轻轻褪却棉的足衣和锦的罗袜,一双雪白的玉足便如嫩荷露角般呈现出来,脚背上发出的细腻光泽能让人间一切美玉失色。
这时突听哐啷一声巨响,屋角摆设的琉璃鱼缸连同托架打翻在地,一个人影仿佛从地下窜出,又以鬼魅的速度,仓皇掠过她和脚盆,最后咔喇一声破窗逃走。
她险些把魂吓出来,惊魂未定地愣了半天,终于回归到难以言传的寂寞。
而这种寂寞,是独自承受一切的悲凉,以及因完美而导致无人爱她的委屈。
但是又能怎样呢?在大雁飞走的那一刻,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雁秋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为那个刚诞生就消失的“赵秋容”黯然叹息。
假如“她”存在,现在就应该跟自己一般大。
这时突然听到外面远处鼓楼报时的钟鼓咚咚敲响,却不知几时几分。
那两位主角依旧一个没来,杀人的却早就到齐。
“不会放了鸽子吧,”雁秋容心想,“那样庞大头的一番心血可就算全白费。”
她还通过庞巴轮知道,那姓鱼的放鸽子有先例。
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无聊之余,雁秋容就透过“钱眼”,把整个大堂再观察一遍。
二楼大堂大小桌椅共有三十张,有人来有人去,所以现在实坐有七成余。
那五个杀人的在人群里穿插而坐,胡一缸与叶游圣对坐一桌,茅飞台单坐一桌,林道敬单坐一桌,韩随大风单坐一桌。
胡一缸吃饱喝足,剔着牙支着腿与叶游圣相对无言。店里还是有不少人偷偷看他,偶尔被胖子探照灯似的眼神炯炯扫过,就赶紧闪避,低下头假装喝酒。
茅飞台这人古怪,明明长得彪悍粗野,却难掩阴鸷之气,坐在那里无人搭理。
他的眉毛很浓,但是眉间很短。
雁秋容不喜欢他。
在一月前的事前会上她就看出,这人不实在,做事纠结,还有疑心病。
实际上她希望庞巴轮能换掉这个人,但转念一想,这是杀人,不是选美。
林道敬又恰恰相反,阳光灿烂,捧着小酒壶在那里自得其乐,虽然不跟邻桌人说话,举手投足之间却客套的很,有人看他,必回以友好谄笑。
雁秋容也不喜欢他,因为他像个陀螺猴,矮不说,还团团转。
韩随大风坐得有点远,光看到他张着双臂在那对空比划,也不知比划什么。
接着她就看到了面对着韩随大风比划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淡漠而坐,一只手还是放在刀裹上,一只手还在往嘴里放猪耳,一双眼还是什么都不看。
现在距他进店足有一个时辰,他盘里的猪耳才刚刚吃掉一半。
没有人吃得比他更慢,因为他每塞到嘴巴里一口,就必须经过漫长的咀嚼方才下咽。
咽完之后,微微阖目停顿一会,确认耳朵在胃里被消化,才端起桌上那碗酒,轻轻喝一口。
他吃得如此仔细,叫人毫不怀疑,猪耳一旦进入他嘴中,里面所有的养分、能量和精华终将被他渣也不剩地吸收殆尽。
他看得到对坐那人在一直对他做一些挑衅的手势,却选择了无视。
他始终不说话。
他非常的镇定。
所以现在无论雁秋容,还是韩随大风,都再次感觉到这人不对头。
黑衣人微微挺背,雁秋容突然又跳出了那个奇怪的感受:这人似曾相识。
于是就瞪大眼睛,贴近方孔,凝神静气将对方再次看了一遍,包括所有五官,所有细节,最终确认:这张脸,她确实没有见过。
通过之前种种迹象,她判断他有可能是个哑巴,且十有八九是个聋子。
但韩随大风的感觉又与她不同,他觉得这个黑衣人其实并不聋,也不哑,但很有可能是个瞎子,因为身为对桌,自己从未看到这人的眼神有过聚焦。
其它的器官则无比敏锐,以至能凭嗅觉看到盘子,凭触觉和听觉感知周边一切。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韩随大风先是在对方面前比划了一阵,确认没引起什么反应,就凑近去看对方的眼睛,却毛骨悚然。
他看到,这人的瞳孔竟然是绿色的。
这种绿前所未见,躲在幽邃的黑暗尽头,初看是深灰的,当光线折射,就呈现出异常妖丽、却分外恐怖瘆人的碧绿。
而这绿色瞳孔,此时正冷冷注视着自己。
韩随大风大骇,虬须碧眼的胡人他看过不少,但就没有过这么古怪的绿。
仿佛会随着光的变化而变色,如果不在光线静止中凝睛细看,就永远无法判断该瞳孔的最终颜色。
韩随大风不是色盲,所以感觉遇到了鬼。
他以为这是个胡人,但从其它种种特征来看,这人分明就是个汉人。
黑衣人来得很早,黑衣人吃得很慢,黑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黑衣人很古怪。
所以现在雁秋容和韩随大风几乎同时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人可能是个麻烦。
他似乎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杀鱼仙客是绝密。
如果真的知道,那么他代表谁?是敌是友?是过路看客还是别有所图?
雁秋容宁愿相信上述疑问不过是自己的多心:黑衣人也许只是个打尖路过的流浪汉,借助食耳国躲避外面刺骨的寒冷,提刀是为了防身,又因为情感的原因意志消沉,所以不爱说话。
似曾相识是因为他披肩的长发酷似那年在街头遇到的一个蒙兀汉子。
但这些肤浅的理由经不起推敲,连她自己都认为是自欺欺人。
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人必将是庞巴轮周密杀人计划中的阻绊,所以她必须得想办法在计划实施之前,将这情况告诉庞巴轮。
可是庞巴轮在哪儿呢?
黑衣人并不知道有人在推敲他,知道了也不会关心。
他只关心鱼仙客今天会不会来。
如果人的思想也能和想象中的韩随大风一样善于跨越时空跳跃,就应该早就知道,辽东人霍霍三刀,野人霍霍三刀,沉默人霍霍三刀,历经千里奔波,赶在腊月初九,一早就来到食耳国要等的人,正是鱼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