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第三十五章 雁秋容与庞巴轮(2)
如果说生意的聪慧以及另类的“尺度观”让雁秋容对庞巴轮刮目相看,则身为长安首富的腼腆一面又让她颇感费解,以至上心。
毫无疑问,庞巴轮对人生有自己的感悟和总结。
这样的人,理应活得通透而淡定。
但是有一次面对雁秋容漫不经心的质疑——你不是说做生意只守规则不守规矩吗,那为什么你跟豆腐铺林家娘子来往就罔顾规则,供应摩勒府的豆腐都是按双倍价钱给她,是因为她是你家院工遗孀的关系吗——时,他却像被人揭穿隐私一样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并用埋怨天太热以袖拭汗的方式来掩饰心虚。
这说明他不但聪明,而且敏感。
这种莫名其妙的敏感让雁秋容分外疑惑,因为据她所知,庞巴轮绝不可能跟那个林寡妇有染或者存在任何勾当,那么这样做唯一的原因就是可怜对方处境及念旧,从而抛弃生意的原则去帮她一把。
这无异于做好事,而做好事又有什么好脸红的呢?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雁秋容对庞巴轮有了莫名的好感。
照她的观点,脸红的本质是一种美德,而有钱人的脸红就更加难得。
但是他却无视于她。
任谁都得承认,假如长安万千女郎是一道风景,那雁秋容无疑是其中最亮丽的那一个。她肤白貌美,风情万种,机巧的聪慧即便置身狐狸堆里也能绽放出惊人的光彩,而性格却像海里的豚猪一样温婉。
与此同时,系出名门,家底丰厚。
这样一个谁看了都会眼馋的单身贵族,却不能让庞巴轮表现出丝毫多余的留心。
简直让人难以理解。
刚开始雁秋容觉得自己足以用超脱来面对这种漠视,因而表现出不以为然。
但终究为此而失落。
怎么会这样?自从出落成人,还不曾有人对她的美貌和聪慧如此熟视无睹。
况且自己已经因他降了两个“面”,由“八面玲珑”变成了“六面玲珑”。
她记得与庞巴轮初识时他看她的眼神曾有过一亮,但这种亮度转瞬即逝,再也没有燃起。
当然,更让她失落的是:这种无视发自内心,绝非装模作样。
发生脸红那件事时,她倒是心有烛火一旺,但在确认庞巴轮是因为所问的事脸红而不是因为所问的人脸红后,就重陷黯淡。
这也间接说明,雁秋容不但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而且是一个无法接受别人不接受她完美的女人。
简直想不通。
后来她对身边没完没了的社交感到厌烦,就逐渐疏远那些道貌岸然、散发着权欲气息的官场老爷,以及见惯美色却又猎艳于她独立品格的花花公子,专注女红,洁身自好。
并通过阅读《九世称骨》和《相人大法》,潜心研究了一阵人体命理学和人心面相学。
她简直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个男人的介入和理解。
庞巴轮却在这时突然来邀请她,说自己在东市口开的那家食耳国酒楼无人照看,觉得她不错,假如愿意,就交由她全权打理。
“挂个名就行,用不着天天跑,”他说,“盈利一人一半。”
雁秋容刚开始想拒绝,但一转念,又答应了下来。
别说替他管理一家酒楼,她在突然之间,甚至有了整个人都跟随他的念头。
换言之,她虽然十全十美,无所不有,却感到无助。
这位首富怪归怪,终究天赋异禀,以至让人觉得他今后无论发展到何种高度都理所当然。
就算某天得道成仙,也不足为奇。
与这样的人在一起,虽然得不到爱情,却无疑有益于成长。
所以她就心甘情愿与他混在一起,情同知己,心事暗藏。
她就没想到,几年之后,庞巴轮会安排她来杀人。
虽说只是帮忙念一句咒语,但终究是帮凶。
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答应。
所以坐在孔方扇扇里时,雁秋容觉得一切都荒唐。
过去荒唐,眼下荒唐,自己更荒唐。
酒楼里虽略暖和些,却依稀能听到外面的寒风尖啸如哨。
楼下不断有人踢踏进入,捧着手哈气,跺脚。
他们缩着脖子,一个个冒着被冻死在半路上的风险来吃酒。
“时过正午,还来个什么劲呢?”雁秋容心想。
端上的猪耳一盘接一盘,大唐酒徒的怪叫声此起彼伏。
“就真的不在乎那口棺材吗?”她又想,然后在一片嘈杂和一种极度厌弃的情绪中继续陷入对往事的遐想。在遐想之前,先想象了一把猪的模样,困惑于其硕大脑袋上某个听觉器官卤熟后切成碎条何以让人如此迷恋。尽管隔着屏风,依然受不了杯盘狼藉中那些酒肉混在一起的杂味蒸腾——简直难闻的要死。
没办法,人置身局外,就会有这样的感受。
“直娘贼,”她听到外面胡一缸砰地一声将酒碗掷于桌上,“还不来!”
雁秋容首先想到的是坊墙。
在她印象中,小时候的坊墙尤其厚,最厚的地方可达数米,别说是人,把一头大象砌进去都看不出来。
而她家就住在这样的厚墙之内,叫安仁坊,坊内有一座塔,叫小雁塔。
她在坊内出生的时候,塔还年轻,比她只大十几岁。
她对家世背景漫不经心,所以只稀稀拉拉记得,自曾祖起家里三世为官,父亲好像是什么中府果毅都尉,上过战场。
却对以下记忆犹深:父亲明明姓赵,却给她改姓为雁,只是因为在她呱呱落地时,窗外正好有一群秋天的大雁飞过雁塔并呈现出迤逦南行的姿容。
雁秋容名字由此而来。
这些大雁绕着塔转了三圈,才振翅飞去。
所以假如谁是她的儿时玩伴,就会知道她还有一个小名叫“雁三圈”。
后来她才知道,这荒诞命名的背后是缘于父亲年轻时领着一支队伍杀敌无数后在夜间遭遇上了鬼打墙——在开满蜡黄野菊的黑暗山沟里原地打转,并惊悚地仰望上空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
父亲由此大病一场,从此终生信奉道教、佛教、景教、摩尼教等所有教派,以及盘古、女娲、炎帝、伏羲氏等所有神灵。
活着时将一切自然现象视为上天旨意并虔诚敬畏。
并由此才因大雁的介入不惜将亲生女儿改姓。
尽管没有姓上赵,她却依旧自小就显示出赵家女孩该有的聪慧。
比如,那些厚厚的土墙以及门岗在别人眼里是讨厌的障碍,到她这里就成了虚无。她只需扮作捡风筝的小女孩,就可以在各个坊之间畅通无阻。如果看门的不让捡,她就说那上面可拴着捕鼠夹子呐,夹到人就不好了。如果还不让捡,她就一脸担忧地说其实夹子上还抹了不少鹤顶红,万一出了事能不怪我吗?
一般说到这里那些门卫就感到头痛,挥挥手示意她进去。
她的聪明当然不止于此,还包括读古诗过目不忘,念经书头头是道,只不过略学了一点算筹术,就能用几根筷子来推演高位数乘法。
当然,谁也不知道她推演的对不对。
但总有些问题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就问坊里的大人。
比如:咱们坊干嘛非要用闷死人的土墙重重围住,多种几棵大槐树不好吗?
还有:为什么那个塔非要造十五层高,我看又没人住,是为了好看吗?还是十五有什么讲究?
再不就是:我看宫里那些宫女经常来咱们荐福寺对着虚无烧香许愿,烧给谁?对方收的到吗?
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让坊里的大人们不胜其烦,要不挠挠头胡乱应答,要不就干脆恼羞成怒——
“这谁家的孩子?漂亮归漂亮,就是脑袋里长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