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食耳国:第三十四章 雁秋容与庞巴轮(1)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韩随大风:“这个……能听听你的态度吗?” 庞巴轮:“你的态度还没说完呢?” 韩随大风:“得,只要能把花墨儿还给我,怎么着你都行。” 庞巴轮竖起大拇指:“这才对嘛,大风就是大风,永远知道往哪儿刮。” 韩随大风:“咱得先说好,叫我杀人放火可不干。” 庞巴轮:“刚才你还说怎么着都行。” 韩随大风:“嗨,那不是为了表现我的诚意嘛。” 庞巴轮哼哼一声,旋即一脸轻松。 “其实也没多大点事,”他说,“是这样,腊月初九,食耳国想搞个大party,正好缺一人手,到时您就过来帮忙补个缺。” “具体怎么操办,咱们大后天和其他相关人士一起开个事前小会,商量商量。” “腊月初九事情一办完,小花保证一根汗毛不少,安安稳稳给您送回府里去。” 韩随大风愣了愣:“什么大趴儿退?” “嗯……排兵、布阵、敲锣打鼓……具体怎么弄,大后天再说吧。” …… 从摩勒府出来,韩随大风百感交集。 首先是沮丧。 庞巴轮家那金碧辉煌、应有尽有的排场让他深受刺激,那些传说中的有钱人奢靡生活听听不以为然,身临其境就会让人坐立不安,如丧考妣。 恨不能摇身一变,全变成自己的。 其次是愧疚。 他觉得对不起花墨儿,向来以为那丫头没心没肺,刁蛮任性,你让她向左,她偏要向右,你让她向右,她却掉过头来拥抱你,哪知也藏有隐秘心思。 到现在为止,他也搞不清那天晚上她究竟要干嘛,又为何瞒着他。自己玩世不恭,又自认为通透练达,到头来却在一个丫头的面前愚钝如猪。 枉混这么多年。 庞巴轮也给了他全新感受,既没有传说中的怪诞离奇,也没有想象中的居高临下。 富可敌国的人物,做起事来还是那么认认真真。 认认真真喝茶,认认真真下套。 用花墨儿的事情来要挟他时,那家伙,不急不躁,循循善诱,该坚持的坚持,该黑脸的黑脸,说初九前不让带走花墨儿就不让初九前带走。 要不然你就去报官,是公事公办还是按我的方式解决您自己看着办。 这才叫底气。 反观自己,一事无成,在一帮狐朋狗友的吹捧中沾沾自喜,在潇洒人间和快意恩仇的想象中自以为是,在醅蚁老烧和草杆儿茶的麻醉中得过且过。 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刀磨得再锋利又有什么用?总不能天天拔出来吓唬人。 就像这次,完全就是狐假虎威。 老韩啊,不是花墨儿配不上你,是你配不上花墨儿,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啦。 他当然也想到,那大脑袋故作轻描淡写,无论是大后天的“事前小会”,还是腊月初九的“大趴儿退”,都不会是寻常事。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凡事还是做好防范,留个心眼儿比较好。 没有看到花墨儿,韩随大风始终有些担忧,以至回到家后,心神不定,寝食难安。他总觉得哪里不踏实,躺在炕上,兀自还在琢磨:花墨儿还好吗?庞巴轮究竟想要他干吗呢?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徒然。 时间就像一把切刀,它将一个人现在和未来的两点之间切成无数小片,人们只能逐片煎熬。假如韩随大风善于跳跃,跳到大后天的“某片”,就会知道庞巴轮所谓的“大趴儿退”其实是杀人。 再一下跳到三十三天后,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食耳国,并正跟对面那个冷酷异常、散发披肩的黑衣人——他以为的“浪人”——在较劲。 假如再跳远一点,就会知道花墨儿安然无恙并终将和他重归于好。 因而在此之前,一会躺在炕上胡思乱想,一会跑到院子里观察星象,等等诸多焦躁行为,就显得毫无必要。换言之,无论是谁,无论眼前有多难熬,折腾和祈祷都毫无意义。 因为对应之未来必然发生,且已发生。 …… 现在让我们再把时针拨到腊月初九这天。 腊月初九那天,食耳国生意非常好,一楼二楼都有不少人。大家一楼喝茶,二楼吃酒,实在不行还可以跑到后院去看看马,总有得消遣。 生意好是因为天气冷,天气冷就没人想待在家里,烧火暖炕费柴禾不说,与呆头呆脑流着鼻涕到处乱跑的孩子、以及蓬头垢面只知裹着一床大被在炕上抱窝的发妻相处,实属无聊。 食耳国就不同,光一楼里就前后生着三个大火炉,还有光景看。大家喝喝免费的热茶,嗑嗑瓜子,瞄一眼偶尔从门口一晃而过的摩登女郎,可比冷冰冰的家里强多了。 也正因为如此,只要食耳国开着门,就永远有人来。 来的人没个准点,走的人也没个时候。 所以雁秋容就非常的犯愁。 她在孔方扇扇里坐了已有小半天,手里的暖炉和桌上的盐茶都在逐渐发凉,因而有些着急,又有些忐忑。她还在等待,等待着计划实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卷入到这场杀人行动中来。 “你只需要念念咒语,”庞巴轮在一月前的事前会上对她说,“不需要做其他任何事。” 因此她觉得这场行动不但诡异,而且滑稽,因为只有道士作法和巫师驱邪才会念咒语。 杀人还是头一遭。 那个长着硕大脑壳的家伙总是让人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当然,除了她,胡一缸、叶游圣、韩随大风、茅飞台、林道敬,甚至那口棺材,都是庞巴轮的精心布局和安排。 棺材显然是用来装尸,而这么多人,究竟打算如何杀掉大唐第一剑客,至少对于外人来说,到目前为止还是个谜。 她犯愁的是,杀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行为,酒店里这么多来来往往的南北食客,总也不断绝,真的就不需要提前清清场吗? 雁秋容与庞巴轮相识于七年之前。 那个时候的她比现在更年轻,因而也就更好热闹,同时出于生意交际的需要,会经常去参加一些聚会。 开始时还觉得兴致盎然,后来就渐觉无聊透顶,因为总有人在觥筹交错后喝大,然后猪头泛红、唾沫横飞地举杯吟诗或高歌,得意忘形中不小心把酒撒到她的衣衫。 出于完美主义,她绝不会因此而扫任何人的兴,于是忍着心底的厌恶用洒了酒的裙摆去擦拭那冒着汗油的肥硕猪头,扬言“要用好色的美酒来为我威严的大唐律法消消毒”,引起满堂轰笑——因为猪头是刑部尚书。 很早开始,她就陷入八面玲珑的圆滑沼泽中无法自拔,公众场合总会不由自主地释放魅力。她谈吐大方,不拘小节,关键时刻非常撑场面,连六十岁的咸阳知府都愿与她喝交杯酒,城里的纨绔子弟排着队想与她交往。 可是这一切她并不喜欢。 当夜阑人静,独居深闺,她有时会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她因完美而孤独,直至遇到了庞巴轮。 他们的相识缘于一场官宴,在那场主题庄重、宫廷般华丽,到处洋溢着尊贵得体、风度儒雅和装腔作势的盛会中,雁秋容有意无意地发现庞巴轮在热情地进行着虚伪交流的人群中公然走神,一个人对着桌上一个高脚杯发愣。 她听说过这位富豪,因此就多留意了一眼,却发现他拿起那杯盏,用拇、食、中三指在杯耳上不停地捻磨,越捻越快,试图把它给捻没。 雁秋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操作,因而傻了眼。 她走过去敬酒,想借此化解尴尬并试图探寻其中缘由,对方却俯在她耳边悄悄跟她说:“看,这个杯子出了问题,多了一个杯耳。” 她愣了愣,看到那杯子的确与众不同,比其他的多出一小环。 但这又怎样呢? 雁秋容无所适从之余,只好拉他找个角落坐下来,帮着他一起捻磨。 她在感到荒唐的同时,却发现对方盯着她的眼神倏然一亮。 他们就此相识并逐步建立了生意往来。熟识之后,雁秋容就发现这位传说中的怪胎异常聪敏,绝非自己所能比。她因而在丝绸贸易的要点上认真听从他建议,在质库借贷的细节上向他虚心请教,并经常跟随他参加一些属于他业务范畴、而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的商务谈判。 她发现,无论生意大小,对方什么来头,庞巴轮总能切中要害,掌握主动权,并在讨价还价的细节上把握得非常果敢和精准,于是向他讨教其中秘诀。 庞巴轮用心思考了一会,然后告诉她:人生所有的问题其实都是数学问题,掌握好尺度就行了。 他举例说明。“比如事不过三,”他说,“三属于数学范畴吧,在这里就表示着一种禁忌的尺度,不好的事情,做过一次,做过两次,就绝不能再做第三次。” “而到了做应做的事,则变为百折不挠,百就是尺度。”他凝视虚空,出了一会神,然后进一步阐释:“尺度因地制宜,随机而变,比如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说的是君子之交所应掌握的尺度,但同样的尺度放在生意场上就不适用,而应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点一尺,或者一点三尺,千万不能超过一点五尺,否则就算你家里有座金山也会赔个底掉。” 他还说,无论打家具还是盖房子,最好的尺度都应是长宽比为一比零点六,这样做出来的东西不但好看,而且耐用。 有时两人喝酒闲聊,谈到交际,他又拿尺度来说事,说“交际的最高境界其实不是八面玲珑,而是六面玲珑,剩下的两面一面带刺,一面生锈。这样总尺度就是六比二而不是八比零。而从美学的角度来看,六比二显然比八比零更让人愉悦。” 说到这里,突然就冒出一句颇含哲理的话来:“人的多面性其实不是应对现实的高明手段,而是一种自我摧残。” 听得雁秋容凛然一惊,隐隐约约觉得他是在点自己,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以前的表现确实属于八比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