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随大风去摩勒府那天是冬月初六，距离腊月初九还有三十三天，距离花墨儿失踪四天，距离草鞋匠被人带走过去了十一天。 在这前后，庞巴轮四下走动，叶暖轿闭门不出，雁秋容心神不宁。 至于霍霍三刀，还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生活是一团乱麻，每个人都围着自己的念想打转。 打转之余，却仍坚信众生同天同地，殊不知时空因人而迥异（其间有可能差着十万八千里，三万六千年），只是因缘际会时，才化而为一。 只有神仙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叶暖轿要庞巴轮杀鱼仙客这件事，上述人等很难说彼此会有什么牵连和纠扯，以及因这些牵连和纠扯而时空同步。 这就叫缘分。 韩随大风路上拦了一辆马车，穿街越巷，一路赶到胜业坊。 又循着房迹寻到摩勒府，却发现大门紧闭。 这让他略有失落，一是因为那威严高耸的琉璃门楼气宇非凡，远非家里他自认为别致的篱笆檐儿可比，二是明知他要来，却没一个人在门外候接。那所谓的“长安大疯”，看来不过是浪得虚名。 受制于人，也只好下车，付了人家马钱，放下往日浑泼的派头，用谦卑的心态叩响门环。 闻声而出的门丁不认识他，见他手里拿着刀，就盘问不休。 顺便补充一句，韩随大风这时刀已经配好了鞘，而且他有持刀证，所以就不担心被人查。 但门丁看完证件后，仍然纠缠啰嗦个不休。韩随大风勃然大怒，看来这庞巴轮关于自己要来这件事根本就没交代过下人。 于是喝道：“休得啰嗦，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大爷您是谁，进咱府可都不能带凶器。” “你大爷左不改姓，右不改名，外郭城庙头村韩随大风也！是你家摩勒猴亲自叫我来的！” 门丁才六十多岁，就已经老眼昏聩，听到这句话陡然一哆嗦，突然就记起当家的早上的确有特意交代：“今日有长安风来访，到时且只管带进来。” 这咋就忘到脑后了呢？ 人上了岁数太可怕，记得千年往事万年龟，唯独不记得今早吃过啥。 于是连连向韩随大风作揖致歉，称：“小的脑袋刚刚出了差，一时糊涂把君拦，当家老爷早上有交代，见到大风往里带，你可千万别见怪。” 韩随大风愣了愣，认为他是在唱戏。 进入府中，韩随大风一边随着接应的引路管家往里走，一边四下观察，心里喟然感触。 这摩勒府果然非同凡响，不但奢华，而且奇幻。 灰屋檐下处处挂有真翡翠做的玉铃铛，青松林里赫然养着乌苏里来的丹顶鹤。 金台银阙，梅梁桂栋。 这与之相比，自己住的简直就是狗窝。 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妄想，因为他很快就发现摩勒府里真的养着一只沙皮狗。 那畜生住的犬舍比自己家正房还大，而且人家的屋椽是用玳瑁壳做的。 韩随大风和血吞牙，人比人真的能气死人，那摩勒猴也不曾听说有三头六臂，却挣这么大家业！ 反观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和抱负，到头来却落个落地凤凰不如鸡。日日蝇营狗苟，时时捉襟见肘，没事就为仨瓜俩枣烦恼。 直叫人怒从心头起，恨向世间生。 他跟着管家兜兜转转，最后在蝶蝶楼茶室与庞巴轮见上了面。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长安首富，所以就特别用心。 他看到对方丰神广额，身着银白袍，外罩狐白裘，静静坐着，像悬崖峭壁中斜伸出一支腊月梅，素净而超然。 相比之下，自己就略显浮夸，脚上蹬着一双牛皮翘头胡靴，身穿紧身的竖领羊皮袄，一身的皮衣皮裤，看起来像千年后的摇滚歌星。 庞巴轮不介意他手里提着一把形状古怪的弯刀，礼貌地伸手示意他坐下喝茶。 茶是蜀中剑南的蒙顶雀舌，韩随大风不认识，却知道是好茶，只喝了一口，便在心中叫好。 面上却不动声色。 庞巴轮不开口，他也不贸然追问。 两人就这样滋溜溜地喝了一会功夫茶，等各自的气场在静默的氛围中较量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始了今天的主题。 “你家小花，”庞巴轮先开口，却又停顿，凝神回想，过了好一会才接上，“是个好姑娘。” “是吗？”韩随大风问他，“哪里好？” 庞巴轮道：“年轻，漂亮，懂事。” “你不是说她不乖吗？” “不乖和不懂事是两码事。” “哦……那能说说她哪里不乖吗？” 庞巴轮低头喝茶，一边喝一边琢磨该如何表达，半天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半夜跑到别人家去搞盯梢，你觉得乖吗？” “盯梢谁？” “我。” “何止不乖，”韩随大风轻拍桌面，“简直不懂事。” 庞巴轮道：“后来被我家巡夜的护丁抓住，像兔子似的乱蹬也就算了，稍不注意，就伸出腿来专踹我的大腿根，你觉得乖吗？” 韩随大风忍不住面颊微烫。这种事，花墨儿做得出。 “她干嘛半夜要跑到你家里来？”他问。 庞巴轮道：“你问我，我问谁？” 韩随大风道：“这……你没……问问她吗？” 庞巴轮道：“能不问嘛，她说，“晚上睡不着，过来逛逛，怎么了？”又说，“没想到你老人家这么晚还不睡觉，净在院子里瞎转圈，简直让人气死了。”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在自家院里转转，想点心事还不行嘛。” 韩随大风脸更加发烫。这不但是花墨儿，而且是货真价实的花墨儿。 他自觉理亏，只好讪讪地问：“她现在在哪儿？” 庞巴轮正襟危坐：“她现在在哪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想听听你的态度。” 韩随大风道：“这还听什么态度！假如你所说属实，咱认错！损坏了什么该赔赔！” 庞巴轮道：“这就是你的态度？” 韩随大风道：“事毕后大风再给您磕三个响头。” 庞巴轮茶盏一丢：“那你现在走吧。” 韩随大风道：“带小花一起吗？” 庞巴轮道：“你觉得呢？” 话说到这里，韩随大风就猛地站起身来，想拍桌子，这不是得理不饶人嘛。 但在一转念间又保持了理智，于是化恼怒为诚恳，化起身拍桌子为起身给对方续茶。边续边在肚里骂人：操你妈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呗，还非得要个态度！ 花墨儿这死浪蹄子也是，这都到底搞了些啥！ 不是说去参加化装舞会吗？怎么就跑到别人家里去了！ 跑到别人家也就算了，怎么偏偏跑到摩勒猴家里来了？跑到摩勒猴家也就算了，怎么还要盯人家梢？盯梢就算了，就不知道机灵点吗，被人家捉了个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