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第三十二章 韩随大风与庞巴轮(1)
等韩随大风从银线巷踉踉跄跄出来,已是午夜寅时,上弦月变成了下弦月。
他步履蹒跚,醉眼望天,不明白他的波斯弯刀为何挂在了夜空。
还好家还在地上。
等回到家,他跌跌撞撞推开房门,一头钻进里屋,摸摸炕头的刀还在,于是心下释然。
这时迷迷糊糊想起,花墨儿呢,这么晚怎么还没回家?
又迷迷糊糊想到,这小浪蹄子一定是玩到疯,此时正穿着奇怪的服饰与黑鬼跳舞,这成何体统……回来后务必要把她骂哭!
坚持等她回来的念头一晃而过,酒劲发作带来的困意汹涌而至,韩随大风衣服也不脱,倒在炕上呼呼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大亮,醒来后,他茫然躺着环顾四周,渐渐回到现实。
这才骤然惊觉花墨儿彻夜未归。
韩随大风矍然起身,心里一阵恼怒一阵慌。
他发现身边的一切全与昨夜出门时无二,就连灶台的剩饭、虚掩的屋门也不曾有任何变动痕迹,可见无人来过。
花墨儿哪去了呢?
长安城虽然纵情声色,却不曾听说有通宵的舞会,这女人是玩疯了吗?
头一天韩随大风还沉得住气。他盘腿大坐,思忖着她是不是去了她大姑妈家,然后故意以这种突然失踪的方式气他。
如果是这样,那就继续不理她,奶奶的。
等到第二天,依旧音讯全无。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头,于是火速赶到大姑妈家,却被告知从未来过,并允许他以进屋随便翻的方式来打消他大家合伙骗他的疑心。
等找遍所有亲戚邻居,仍没有花墨儿消息时,韩随大风心悬了起来,甚至想到了报官。
第三天花墨儿还是没有任何讯息。
韩随大风这时百爪挠心,夜不能寐。
跑遍大街小巷一无所获后,他盘坐在炕上无比后悔并开始自责,自责内容如下:
对于他,世上还有谁比花墨儿更重要的吗?没有。
除了她,世上有谁肯为他做哪怕一顿早餐吗?没有。
除了她,世上有谁会陪他去爬脏兮兮的房顶吗?没有。
除了她,世上有谁会对他的整日混世毫不在乎吗?没有。
她发嗲,她做作,她任性,她虚伪,她闹脾气,她小心眼,她不懂事,她不可理喻……算原则性问题吗?不算。
平心而论,她爱你吗?爱。
平心而论,你爱她吗?爱。
那你为什么这样对她?我脑袋进水了。
你当初为什么不主动向她和好?我……别找理由了!我问你,第一次示好遭到她的呵斥,为什么不来第二次呢?第二次她还不肯和解,为什么不来第三次第四次呢?面对深爱着你的人的无理取闹,维持嬉皮笑脸的态度难道不是一种美德吗!
……
在多种人称混用、深度自责的时候,韩随大风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位叫桃酥的女孩说的话,说真正爱你的女人会在你身上留下她的体味,直至你失去她的爱时才会消失。
他扭头闻自己,却只闻到未消散的酒气和一身臭味。
等到第四天,仍然一无所获。
在他极度焦急、焦虑和焦灼的时候,在他发动所有狐朋狗友到河边、到枯井、到墙头、到房顶、到山洞、到树叉、到野兔窝,到一切可疑场所搜寻的时候,在报官的路上,突然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
拆开,里面歪歪扭扭地像螃蟹爬一样写着:
韩韩台鉴:
花墨儿私闯吾府。不乖。姑暂保无恙。盼访。
长安庞巴轮谨启
突然有了花墨儿消息,韩随大风欣喜若狂。
他拿着信看了半天,心里头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他脑子飞速运转,先是由这封信想到三个疑问:
花墨儿为什么私闯摩勒府?
她为什么不乖?
庞巴轮找他去干吗?
接着迅速有了三个判断:
花墨儿惹上事了。
花墨儿现在很危险。
这事还有的商量。
最后形成一个决定:马上回家,带上弯刀去摩勒府。
毕竟在长安市井弄间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所以这时韩随大风就充分体现出了他的冷静和果敢。
他从来就没想到此生会和长安首富打上交道,但是事情来了就悍然面之。
首富又如何?胆敢动花墨儿一根汗毛就跟他拼命。
他火速回家,拿了波斯弯刀往外奔,走到门口又返了回来——这把刀好久没用过了,也许应该磨一磨。
于是又搬来马扎磨刀不误砍柴工地坐在院子里磨起刀。
磨刀的时候院子突然刮来一股旋风,风里零星夹杂着几朵雪花,恰好就挂在韩随大风的眉毛上,使他看起来像个怪异的白眉老道。
他一边磨刀,一边在心里琢磨和彩排:到了摩勒府,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首先是要沉住气,可以彬彬有礼地交流,也可以不卑不亢地谈判,但关键时刻必须不惜以拍桌而起的形式震慑对方的无理要求……还“姑暂保无恙”,什么意思,威胁吗?
磨好刀,他在心里发誓:以后无论花开花谢,都对墨儿百依百顺。
然后坐着马扎仰天长吸一口气,闭目调息,旋即炯然睁目,霍然起身,提着波斯弯刀头也不回地去往摩勒府。
妈的,我叫韩随大风,不叫韩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