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第二十九章 庞巴轮与叶暖轿(7)
庞巴轮脑袋轰地一声,一下想了起来。
这也导致他回到中院后心情沉重。他想起,这三个字她昨晚的确说过,而且当时他听了后如听惊雷,差一点就当场醒酒。
这是因为鱼仙客是当今大唐最伟大的剑客。
剑术之精绝,震古烁今,据传可用一己之力摧毁整支铁甲军。
不但有本事,为人也非常磊落,按王之涣说法:全天下游侠儿仰慕的当空之星,浑然不羁,敢踏云浪去天一握的绝世好汉。
名气之响,就连富甲长安的自己也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关于鱼仙客,坊间还流行一个有趣的传闻:说太白先生有一次与他约酒,说好不见不散,结果鱼仙客却因临时帮邻家姑娘捉鼠而爽约,害李白白等了半天。
就为了一只耗子,这人放了千古诗仙的鸽子。
这么奇特重要的人物,自己怎么就会忘了呢?
当然,更叫人吃惊的是,叶暖轿竟会安排自己去杀他。
这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且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但就伦理上就说不通。
鱼仙客是苏州人,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姑苏城最大的白蜡供应商。无论远在天边的巴格达,还是近在咫尺的马家浜,有钱人都在点他家的蜡烛。他家还生产雕有蟠龙纹的白釉烛台,绘有金龙鱼的三彩陶,以及用植物油脂勾兑天然香料特制的夜熏香。
所以很有钱。
虽然比不上庞巴轮,但也算是富甲一方。
除此以外,鱼仙客还是李太白的酒友、大唐左金吾大将军裴旻的剑师、南方最大民间组织墨皈社的领袖。头衔之多,影响之广泛,跟他的剑术一样,一直被仰望,从未被超越。
这样的人,连神仙都愿与之结交,叶暖轿又为什么要杀他呢?
当然还有,鱼仙客不但剑术闻名天下,而且乐善好施,做好事不留名,是个大善人。
庞巴轮不认识他,却在这些方面有受过他影响。他听人家说,鱼真人有济世救民之心,云游的路上遇到了逃荒难民,总会慷慨解囊,夜间赶路偶尔碰上个劫道的,也会先讲理再教训,假如对方确有难处,最后说不定还会施舍几两银子。
开元十五年,河南巩县发生特大洪灾,鱼仙客舍己救人的事迹还曾被玄宗皇帝点名表扬并号召全唐学习。
当时鱼社长单枪匹马,日行八百里亲临现场,不辞劳苦地先是骑着一只仙鹤,后来改骑一头水牛,在水面上组织营救,一直救到仙鹤落水,水牛哀嚎叫累,自己一身雪白的蚕丝长袍被浮枝乱石划成褴褛方休。
玄宗皇帝后来当着满朝文武喟然感叹:“鱼爱卿年少有为,为国为民,教朕如何不爱之?”
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巨贼呢?
叶暖轿没有告诉他原因。只是在他临走时说了以下一番话:
“假如爱情是一种纯粹,纯粹是一种不管不顾,巴哥,你我之间就是一种糊涂——你不觉得吗?这种糊涂唯有孤注一掷才能明晰,唯有毅然决然才能终结。你自斟酌。”
“顺便提一句,阿瓦塔的诀窍在于体验,在体验中觉悟,在觉悟中解决问题,你应发自内心而不是虚与委蛇地接受我之前的任何安排——你无需多言,我自心中有数。”
“我要的是虔诚,而不是恭顺。”
“你问我为什么要杀鱼仙客,我只想说,世上没有无缘之爱,更没有无故之恨。而如果爱需要供养,恨需要消解,你我又恰是凡俗之辈,则唯有借助于某种仪式才能如偿所愿。”
“哪怕这种仪式是违背法制的杀人,哪怕这种仪式是庸俗透顶的嫁娶。”
“话说回来,爱恨都是一种缘分,缘分本身无情无义,人不必因缘分的眷顾而对其膜拜,也不应因缘分的弄人而与之为敌。”
“缘分还有一种叫命中注定,你找到我我找到你就是命中注定。你知道吗?我与鱼仙客的长安之约早在三年之前就定好,地点恰就定在食耳国,而你恰好又是食耳国的主人,你又恰好具备这样的条件——我是说,完全具备实现我夙愿的资源和本钱,这难道不是一种冥冥中的安排吗?”
“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
“但不要强迫自己做任何违背自己良心和意愿的事,”最后她又补充说,“这件事你可以干,更可以不干。”
“我绝不会因此对你有任何个人情感意义上的失望。”
庞巴轮沉默。
他在对方的话里听出了一种矛盾,却不想当着面把这种矛盾挑明。
他沉默是因为他想到了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严格来说,是第二个问题——在返回的路上一直折磨着他:
一:叶暖轿要杀鱼仙客,鱼仙客本人知道吗?
二:如果没有杀人这回事,叶暖轿还会不会跟他来长安呢?
……
时间就像悬在头顶上的钟摆,人处于故事之中,就只能一点点煎熬,滴滴答答的。处于故事之外,则可以随意拨弄——将其指针快进和倒退。
现在我们就把时间的指针,再次拨到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那天,韩随大风来到食耳国的时候,是正午时。
二楼大堂差不多落坐了有八九成。
期间他扶着轩槛仰头向三楼看了一眼,却发现上面空无一人。
需要说明的是,早在二个月之前,楼上的那些按摩女郎就早早回了扶南国过圣诞节。
她们要直到来年开春才回来。
所以巴格达休闲阁现在就只能暂停营业。
这让长安不少的按摩爱好者们倍感惆怅,时间久了,背部不被那些蒙面女郎踩上几脚,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韩随大风的到来引起一阵小骚动,这人毕竟有过杀回鹘的传奇经历,店里不少人认识他。
加上人又非常潇洒,虽说是个小混混,却自带一股侠士风范和洒脱气质。
他大咧咧地在黑衣人对面一坐,打个响指,把那酒保喊来,猪耳、牛肉、驴火烧、羊杂汤一样不拉地点上,又要来一壶酒。
然后旁若无人地吃火烧,喝羊汤。
店里一些张望的目光扫视过来,他一概不理,反而对同桌的黑衣人感兴趣。
这黑衣人他不认识,却越看越觉得不一般:大冷的天穿那么单薄,这等会出去不是要冻死吗?
穿的少就算了,还在腰间扎着一根瘆人的白布条,这难道是为冻死的自己提前戴孝吗?
假若真如此,可就未免叫人刮目相看。
更叫人注意的是,这家伙桌面上还用手按着一柄刀裹,像个练家子。
整个人的架势也像遗世的武士一样,凛然不可侵犯。
韩随大风嚼着火烧,冷眼旁观。
黑衣人对他视而不见,他也就不打算与之攀谈。
谁在乎谁呢?
在这时候,二楼又有人陆陆续续上来。
见到地上那口黑漆漆的大棺材,有人皱着眉头嘀嘀咕咕,有人干脆扭头就走,还有人愣在原地,疑惑不已。
只有两人跟韩随大风一样浑不在乎。
这两人是前后脚进来的。前面的那位体格非常健壮,肩宽腰细,背脊虬隆,走起路来虎虎生威。后面那位挺胸叠肚,留着三绺长须,胖乎乎,矮墩墩,走起路来像小跑。
前面的面相凶恶冷酷;后面的笑容可掬。
前面的像猎豹;后面的像家鹅。
两人后面都背着一个大包裹。
韩随大风端碗喝酒,斜眼睥睨。
这两人他都认识。
前面的叫茅飞台,外号茅獠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关中野汉;后面的叫林道敬,外号都官狼,传说以前做过都官郎中。
这两人也都认识他。
他三人彼此却都没打招呼。
茅飞台与林道敬各自找个空闲位置坐下来。
唤酒保,置酒菜,喝羊汤。
两人虽然没有胡一缸和叶游圣那么招摇,但也算是与众不同,所以还是吸引了店里不少眼光。
雁秋容躲在孔方扇扇里注视着这一切,脑子里突然跳出那句话:腊月初九食耳国,君打鼓来我敲锣。
还挺押韵——她想。
这句话当然是庞巴轮告诉她的。据她所知,敲锣打鼓的那两位主角,任何一位的名字提出来,都足以轰动半座长安城。她也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这句话,食耳国今日牛鬼蛇神、魑魅魍魉才来了不老少。
大家当然不是来看敲锣打鼓,大家都是奔着一个目标来的。
杀人。
杀鱼仙客。
韩随大风两碗酒下肚,忍不住又开始打量起对面的黑衣人。
这时他才觉得这黑衣人长得还是蛮好看的,除了面孔有些苍白,其他都堪称美男子。
眉毛黑密修长,鼻子挺直,双颊瘦削,眼神里有无边无际的野性,看一眼便知道,绝不会是养尊处优的长安人。
最主要的是这家伙很冷,是真的冷,坐在他对面简直都要冻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韩随大风有理由怀疑他身上藏着一座冰雕,于是就对他“嘿”地一声打了句招呼。
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就有点奇怪了,这人是聋子吗?如果不是,未免不懂礼貌。
韩随大风于是就把一只胳膊横放桌面,故意去推桌上的刀裹。
却发现那黑衣人按着刀裹的手指节微微收缩,一推之下,就如推了一块铁铸。
我们知道,韩随大风力大如牛,他当然不服气,又发动了七成功力去推。
这次却像推了一座石礁。
而对方不过用了两根手指。
再看黑衣人,若无其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如果你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也在看你,但是眼里却绝没有你。
韩随大风的眼睛亮了,眼睛亮不是因为他就此发现了一位古怪的绝世高手,而是想到了一个久违的名词:盛唐三绝。
而这三绝分别是指——
代表、墨客和浪人。
主动替罪的代表,用锥子扎大腿的墨客,油盐不进的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