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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耳国:第三十章 韩随大风与“盛唐三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庞巴轮的烦恼是所爱之人叫人无从捉摸,韩随大风的烦恼则是始终看不到生活的出路。 韩随大风刚出来混江湖的时候,只有十几岁。 他虽然有些混不吝,但实际上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吃了暗亏,表面上嘻嘻哈哈看起来很好糊弄,实则心知肚明。 这说明他懂生存之道,更懂辩证法。 权当吃亏是福。 人家说,事物总是分正反两面,且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彼此通着呐。不信看看长安就知道了:表面上横平竖直,天圆地方,地下里却曲里拐弯,沟壑交错——要不污水往哪排? 有了这样的长安,韩随大风声名远播却又劣迹斑斑也就在情理之中,像打架斗殴、掳人钱财、聚众赌博、调戏良家妇女这些事,干过也就干过了。 假如人在底层的淤泥里过活,就不要指望其能有多纯洁。 但以上行为毕竟涉嫌违法,为此官府的不止一次找他谈话,但盘来盘去,始终不能找到确凿的罪证或把柄。 相反,倒是问出一些行侠仗义的迹象来。 无奈之下,只好将之列为重点防范对象而不予追究。 这一切都得益于韩随大风虽然野蛮生存,却牢记大唐律法,行走于剃刀边缘而不坠其实。 有关大唐律法,还需要补充一下。 开元年间,长安城虽然开放,但也不是没有限制,一般来讲,大家劳累了一天,晚上找个地方喝喝酒,吹吹大牛,或者到花街柳巷抱着琵琶、箜篌或者答腊鼓嚎两嗓子,只要不影响老百姓,官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如果玩的过火,就会有人来追究。 遇上重大活动或者重要使者到访,还会实行彻夜宵禁。 这个时候如果谁敢在酒后上街闹事,立马就会被当差的抓起来。 抓起来的后果非常严重,不但罚款,还要挨板子。 大唐朝有一种板子是用铁梨木做的,不但硬邦邦的,而且像铁一样沉,外表涂了一层黑漆,有个专用刑器名叫“乌梢”。 乌梢长不过四尺一,宽不过五分二,却重达六十多斤,一般人根本抡不动。 为此衙门专门聘请了一些体格健硕的壮汉来行刑。 这些壮汉身高八尺,个个肩宽胸厚,胳膊上肌肉虬结,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练举五百斤重的石碾子。 他们打起人来非常狠,一旦接到任务,也不管趴着的人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因何原因,抡起板子来照着屁股就是一顿血揍,毫无区分对待之心。 可想而知,被这样的板子打上一下有多疼。 经常一板子下去,即便那些长着络腮胡子、凶神恶煞的江湖大盗也会哭爹喊娘。 所以在大唐朝,大家还是很敬畏法律。 只要不是逼急了,谁也不愿意惹上刑部的麻烦。 但这不妨碍地下黑社会照旧发展势力和火拼,如前所述,大唐朝的黑社会叫漕帮,为了争夺漕运保护费,帮派与帮派之间经常发生摩擦。 一旦摩擦起来,后果就很严重,谁狠谁赢。 他们举着棍棒、短柄斧头和剔骨杀猪刀,有时在河滩,有时在荒郊,鬼哭狼嚎地打成一片。 尽管双方有针对性地约架于偏僻之地,以防官府的闻迅来抓,但由于聚众斗殴的人数众多,伤亡惨重,官府的事后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追究。 所以这个时候,双方就会各自派出一个“代表”来,声称是此次流血事件的主谋,然后到衙门各挨五十大板了事。 对于整个过程,当差的心知肚明,但由于漕帮势力很大,给小费又很大方,再加上里面的头目经常和顶头上司一起喝酒谈人生,有时还一起探讨律法,所以大家干脆一声不吭,与所有知情者一道担当起隐瞒真相的使命。 谁吱声谁是傻瓜。 这也说明,在大唐朝,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刑罚根本就是虚张声势,治标不治本。 关于负责挨板子的“代表”,需要补充说明一下:如果他们是自愿站出来的,那么在挨板子之后,不但会列为漕帮功臣,一家老少从此生活有保障,而且还会被授予荣誉功牌。 荣誉功牌由地下作坊用青铜铸成,又大又沉,正反面都刻有一个黑漆漆的“狠”字。 表明这是一个狠人。 有了狠字招牌,就等于有了地下通行证,出门吃饭不管带没带钱,只要从怀里掏出牌子来,掌柜的立马就会满脸赔笑点头哈腰地求你赊账,想赊多久就多久。 尽管如此,自愿做代表的人少之又少。 这也难怪,因为谁挨五十大板也受不了,别说五十大板,在二十大板后就死翘翘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挺身而出做替罪羊,不但需要勇气,还需要能活下来的运气。 人死了再狠又有什么用?谁也不傻。 草鞋匠荆破溪倒是经常幻想做一会代表挨挨板子,并妄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命运。 但是他总也没这个机会。 五十大板太狠,代表没人干,黑帮老大就此和衙门老大谈判,希望酌情减刑。 他们的要求是,要么五十大板减为二十大板,力道不变;要么维持五十大板,由女士执刑。 二选一。 却被衙门老大当头棒喝:“你妈蛋,什么二选一,你脑袋进水了吗!” 然后义正辞严地指出,杖刑乃我大唐至高无上的律法象征,事关神圣和威严,怎能儿戏?你们派代表可以,在行刑上弄虚作假断然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黑帮老大只好灰溜溜告辞,就此宣告谈判失败。 由此可知,自古至今,官方人士的原则性都很强。 对他们而言,你可以掩盖事情的真相,却绝不能玷污仪式的神圣。 除了“代表”,大唐还有另外两种角色以狠著称,一曰墨客,一曰浪人。 以上三者并称“盛唐三绝”。 墨客是指读书人,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读书博功名。 真正的墨客在学习上非常刻苦,并有自己的铁血规定,具体可概括为: 一、绝不出门; 二、绝不早睡; 三、绝不晚起。 毫无疑问,这是当之无愧的狠,因为经常睡懒觉的人都知道,光做到第三点就比挨五十大板还难。 大唐朝的墨客不但读书用功,天天死钻四书五经和《左氏春秋》,还跟自己较劲,为了防瞌睡,经常在夜读的时候模仿古人头悬粱锥刺股,以至于把大腿扎得像马蜂窝一样全是窟窿眼。 而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所谓的出人头地。 至于浪人,是介于主流社会和非主流社会的一种游侠。 他们大都独来独往,视浪迹天涯为修行。 浪人随身带有兵刃,行踪不定,居无定所。有时会在寂寞的垂柳树下盘腿打坐,有时会在深夜的街头酒馆买醉浇愁。 他们的“狠”体现在:不惹事,不怕事,不依附。 前两项好理解,就是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撸袖子打架就撸袖子打架。 说起打架,就连漕帮头子也要忌惮浪人三分。 因为他们打起架来,不是不要命,而是什么都不要。 “不依附”是指倔犟得很,任你是谁,绝不会跟你走到一起。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戚兮而独行。 总之,这是一种边缘人,两头不沾,油盐不进。 正是因为这些,后来的韩随大风才会把霍霍三刀当成浪人。 实则不完全准确,浪人虽然特立独行,但大致还活在大唐体制内,有自己的行为底限。 而霍霍三刀不同,他无视一切,不遵守任何规则,甚至吃狼肉刺生。 这些均超出了浪人的行为范畴。 一言蔽之,霍霍三刀的狠属于原始驱动,而非修行。如果非要给他定义,只能姑且称之为野人。 在长安城,最具浪人潜质的就是韩随大风。 他在没跟花墨儿谈恋爱之前,不但放浪不羁,好勇斗狠,而且有家不归,飘忽不定。 但他又不同于浪人,因为他有一堆的狐朋狗友。 假如有好的靠山,他也很愿意依附。 所以他只能算是半个浪人。 韩随大风后来在长安混出一点名堂,就有人想拉拢他。 而最有诚意的就是朱宕五。 这位下城赫赫有名的“猪圈土豪”曾亲自约访,先是对韩随大风的波斯刀法大加赞赏,接着许诺只要他愿意入会,第二把交椅的椅面将亲自为之擦拭。 这是难得的加入组织的好机会,但朱宕五发达前有拿刀勒索亲生老母的骇人畜行,还经常鱼肉邻里,为世人所不齿,韩随大风根本瞧不上他。 所以就表现得有如胸怀星辰大海,假装对蝇营狗苟的江湖勾当不屑一顾,等对方说完,就下逐客令,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你还有事吗?一会我还和朋友约了去蚂蚱巷烤羊肉串。” 弄得朱帮主灰头土脸,一脸不快地返回猪圈。 这说明,作为半个浪人,韩随大风骨子里还是很有正义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