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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耳国:第二十八章 庞巴轮与叶暖轿(6)

长安的深秋寒意萧瑟,到了晚上,除了巡逻和打更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但这不意味着一切进入安歇,相反,有些东西更加活跃起来。有人在坊内开到半夜的小酒肆里酗酒,有人在喧闹的地下赌坊里骂娘,有人在暧昧的包厢里与歌女调笑。 也有人独自骑着毛驴,在怅寥的夜里、空旷的街上嘚嘚行走。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往哪里。 在这一切之中,摩勒府就像一尊巨兽,一动不动蛰伏在静谧的夜里,仿佛已陷入熟睡,又仿佛在伺机捕食什么。 庞巴轮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对方会让他杀人。 尽管他对今晚的赴约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谁知道阿瓦塔信徒叶暖轿会提出什么新花样来,但听到这样的要求还是酒都吓醒一半。 这怎么行呢?虽说自己做了多年生意,各种见得人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用过,可从来就没杀过人。再说大唐律法森严,杀人是死罪。 “杀谁?”他问。 叶暖轿置若未闻,只管呶着下巴,示意他把杯中酒干掉。 后来在对方呆头呆脑持续的疑惑中才嗔声来了一句:“傻瓜,你还真杀啊。” 于是庞巴轮就更加迷糊。 他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何用意。 叶暖轿却突然来了兴致,一拍桌子,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对方:“也罢,今晚索性来个一醉方休,看看酩酊里的婆娑世界。” 她不理会对方的疑惑,只管让他快快把屋角存放的一坛好酒搬来。 “试试你的酒量呗,”酒到位,她就忒斜着眼瞅庞巴轮,“这一坛如何?” 庞巴轮扫了一眼,那一坛子里少说也有十五六斤,再加上两人刚才喝的二三十盏,这今晚上看来是要往死里喝。 再看那扬州女神,一张小脸红通通微醺,火辣辣的眼神正像钩子一样盯着他,里面半是爱怜半是挑衅。 于是豪气横生,大喝一声:“喝就喝!” 端起酒盏,咕咚咕咚先干了一盏。 叶暖轿赞声“好”,不甘示弱,仰着脖也咕咚咕咚干了一盏。接着片刻不停歇,奋力抱起坛子又把两人酒盏倒满。然后端起来,示意大家继续一口闷。 庞巴轮当然不服,于是两人毫不拖泥带水地又一口干掉。 干掉了再倒,倒满了再干。 就这样连干十几盏后,庞巴轮头大如斗,脸红如猪肝,仍旧拿不下扬州女神。 他的膀胱鼓胀到不行,只好匆匆跑了一趟茅房。 哗啦啦撒了好大一泡回来,见那叶暖轿仍端坐如天神,正提壶把盏,慢悠悠把两人酒盏又倒满。 庞巴轮只好硬着头皮再干。 再干五六盏下去,庞巴轮头皮发麻,两眼发直。见他这般光景,扬州女神就提议二比一:她每喝两盏,庞巴轮只喝一盏。 庞巴轮想硬撑,但实在撑不住,只好由她。 等到那一坛酒喝空空,庞巴轮满面酡红,兴高采烈。 他想高歌一首,突然又想起自己不但五音不全,而且一句歌词也记不住。 于是他就看对面美人。 美人芳华绝代,顾盼神飞,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全天下的女人加起来都不能与之相比。 美人也在含笑看他。 他奇怪于喝下这么多酒,那双眼神何以依旧如此清澈,像黑漆一样。于是在酩酊与爱到不行中,傻傻端起已经空了的酒盏,将里面的虚空一饮而尽。 嘴巴像猪肝一样苦,心里却像蜜一样甜。 “你应该叫扬州酒神,”他威严正色道,“而不是扬州女神。” 然后咕咚一声倒下,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一句:“全依巴哥。” 接着就闻到一股馨甜好闻的脂粉香倏忽而至,直抵鼻端,在迷迷糊糊中两肋被扬州女神一双柔臂环胸抱住,又奋力往床上拖。 云山雾罩中踉跄上了香榻软卧,感觉有一双玉手先把他名贵的金丝长靴轻轻脱下,继而温柔细致地为他宽衣解带。 当脱掉最后一层时,他靠一丝残存意识敏锐地感觉到,扬州女神看到他那三截莲藕般的古怪身材时,当场愣了一会。愣过之后,就像调拨琴弦一样,在上面细细悠悠地调弄起来。 他还想,这是在调弄什么呢?身体却像火一样的滚烫,他想起身翻扑,却被那双手柔而有力地按住。 他不记得睁开过眼而全靠混沌意识看到,叶暖轿起身轻轻地把自己脱光,一层一层地脱光,就像剥一颗春笋,直至剥出让人心惊肉跳、雪白葱嫩的绝世之芯,然后像一条滑腻的蛇一样匍匐到他胸膛。 他在朦朦胧胧中闻到了她摄人心魄的体香,又在朦朦胧胧中看到她丰腴的臀尖在眼前起伏,当她一双莲蕊般娇嫩的雪足自两手里滑落,他在有如火山迸发般的颤栗中眩晕。 这时她坐直身来抱住他,趴在他耳畔轻轻呢喃:“腊月初九食耳国,君打鼓来我敲锣。巴哥,人我已经约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啦。” 他没听明白。 但他在朦朦胧胧中判断,这是一个值得爱的女人。因为她不但皮肤滑溜,而且无比孤独、无比神秘和无比无助。 他发誓:他要,也必须,为她付出一切。 那些荒唐的阿瓦塔实验该来就来吧,哪怕做贩夫,哪怕做走卒,哪怕做泥猪疖狗,只要她高兴——一骑红尘妃子笑,把剑一怒为红颜,世上还有什么比哄心肝宝贝开心更重要的事吗? 没有! 他后悔当她提到杀人时自己的犹豫,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轻轻松松地一口应允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相比浩渺时空恢弘宇宙又算得了什么呢? 实在不行杀自己也行嘛!留得尸骨在,不怕没柴烧。 …… 等到第二天醒来,这些念头就一样没留住。 醒来后的庞巴轮头疼欲裂,直想大口喝水。他转头发现水就放在床头边的案几上,于是端起来咕嘟咕嘟全喝下,一喝便知,里面细心兑了蜂蜜。 喝完茫然四顾,却发现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叶暖轿应该是到后院挖荠荠菜去了。 庞巴轮惭愧不已,同时不敢相信,对方昨夜喝了自己两个。 扬州女神酒量之大,世上无匹。 后来他就在后院遇到了叶暖轿。对方素衣麻靸,粉面含春,撸着半截袖子正与一个小丫鬟在地里挖菜挖得开心呐。看到庞巴轮过来,女神神色安然,有说有笑,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庞巴轮痴痴看着她天生含笑上扬的嘴角,突然就回忆起她昨夜趴在耳边的那句话——腊月初九食耳国,君打鼓来我敲锣。 他依稀记得她说过要杀的人正是这个打鼓的人,于是遽然一惊:酒多误事,竟把心上人舍身相托的事给忘了。努力再回想,却再也想不起更多,就只好把她扯到一边,讪讪地低声问—— “打鼓的人是谁来着?” 叶暖轿显然对他的稀里糊涂不觉意外,只是眼神闪过一丝冷漠,这冷漠很快又被寂寞替代,寂寞之后又最终替换为嗔怪。 “不是昨晚就告诉你了嘛,”她斜视了他一眼,轻轻叹息一声—— “鱼,鱼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