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食耳国:第二十七章 庞巴轮与叶暖轿(5)

庞巴轮顿感释然,如奉纶音,立即全身心投入到一丝不苟的梳洗装扮之中。 实际上那天晚上屋外一团漆黑,既无月亮也无星星。 酉末时分,他提着一盏灯笼前往赴约。 由于暗黑无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走到后院时,甚至感觉到一丝诡秘的气息。在那个空旷旷的天地里,唯有冥寂与轰鸣在黑暗里四下游走,一个如死人熟睡,一个如锣鼓喧嚣。手里的灯笼把他照成微亮一团,与其说置身明处,更像是被黑夜簇拥。 而在光团外围,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瞪着他,又仿佛有无数张嘴巴在耳畔窃窃私语。庞巴轮觉得自己掉入了梦魇,不由加快脚步,脊背上吓出一身冷汗。 等进入叶暖轿深居的阁楼闺房,这一切便被抛在脑后。 他看到美人正端坐于案前把壶倒酒,四下布置精致得当,烛光摇曳,有如踏入新的梦境。美人穿着酥胸微露的银缎襦裙,娇美的面庞发出月亮般圣洁的光辉,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浓郁芬芳让人心神俱醉。 屋里没有其他人,连陪侍的丫女也一个不见。看到庞巴轮进来,叶暖轿笑吟吟地为他斟酒。两人席地对坐,镶着金边的兽首玛瑙角杯里,琥珀色的葡萄酒泛着微光。木几上雪白的豆糕和金黄的如意酥造型精美,完全不像下嘴之物。庞巴轮意旌神乱,觉得南方人就是浪漫精致,他很喜欢,也很欢喜。 叶暖轿端着酒盏看他,终于把他的长脸看红。 “为什么会脸红呢?”她喃喃道。 庞巴轮完全不知如何回答,只有更加的面红耳赤。 “红起来真好看,”她盯着他,直到把他浑圆硕大的额头盯冒汗,这才幽幽地道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也好想红。” 庞巴轮窘迫不堪:“这……你就没红过吗?” 叶暖轿扑哧一声,想了一下,又扑哧一声,终于忍不住咯咯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的,”她耸动着肩膀花枝乱颤,“我就没红过,哈哈哈……” 欢快的气氛瞬间感染了整间屋子,庞巴轮的拘谨也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解放。他呵呵跟着傻笑,内心欢快无比,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句无心之语会达到如此效果。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叶暖轿,像花一样美,像老朋友一样率真,像家人一样亲切。 而他像爱星星一样爱她。 两人开始喝酒,品尝她从南方让人捎来的小糕点。等不知不觉喝下了整整十盏,话题就渐渐伸展开来。这个时候的叶暖轿又像以前一样,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思维能力和想象。 她说当月亮西去,曲终人散,会留下一地的余音。这些余音在脑海里清晰可辨,有酒杯碰撞的脆响,有嘈嘈切切的琴乐,还有诗歌朗诵的高亢和远方号角吹起的苍凉,那时她就感到无限悲伤。 庞巴轮感同身受,轻声叹息。 再喝下十杯,叶暖轿眼神迷离,又说她在年少时代曾经遇到过一位少年,这位少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看起来就像神仙下凡。他在她面前表演鹞子翻身,身躯腾转,衣袖翻飞,整个人扑棱棱地好看到不行。但这少年来去神秘,于是她就在某天夜里偷偷跟踪他,却无意发现他与另外一个少年躲在房里大玩余桃之戏。她为此伤心了一晚,也呕吐了一晚。 她发誓再也不理他,可后来又忍不住愤怒,去揭穿他的把戏。那少年就流着眼泪,最后一次为她表演鹞子舞。等表演到快要结束,忽然扑啦啦真的变成一只鹞子飞走,从此再也不见。 庞巴轮扼腕击节,直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再喝到后来,叶暖轿面颊酡红,四肢娇柔无力,又说在蝉溪园期间她到大明寺烧香许愿,曾被香灰烫到过右手食指,而指上那块小小烫伤竟然呈现出枫叶的形状,就连叶子里面的脉络都清晰可辨,就像用真的树叶烙在上面一样。 这颗叶子跟了她整整三个月才逐渐消退。 而之所以烫伤,是因为她在烧香时对着香炉上空升起的一团烟雾走了神。在那团烟雾里,她看到一对衣着华丽的白胡子神仙在其中打架,他们身体只有花瓶那么大,动作和表情却与真人无异,在打架的途中,被打的那一位还抽空向她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戏谑。 听到这里,庞巴轮再也无法附和下去。 他认为她已经喝得太多。好好的人变成了一只鹞子,神仙跑到香炉上面去打架,打输了还有心情对旁边的美女挤眉弄眼……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他不想让她再喝下去,以免讲出更加荒诞离奇的事情来。 或者一不小心顺嘴泄露了某些天机——以她的天赋,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那样可就叫人太难堪,像牛突然发现了自己会说人话一样,难免会在震惊中无所适从和不安。 叶暖轿却仿佛瞬时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为你跳一支舞吧。”她突然说。 于是庞巴轮吃惊地看到,明明醉酒的扬州女神仿佛元神回归,不但瞬息之间将一身酒态变回一脸清醒,而且站起身来,就着地板徐徐扩腿,来了一个让人无比惊艳的大劈叉。 拉好胯,她就再次稳稳站直,凝神屏气,云舒翼展,为他跳了一段对平衡度要求极高的内宫极乐舞。 庞巴轮吃惊不小,这种舞蹈按理说只有皇帝和他最亲密的妃子才能看得到,因为除了高难度,还有点不正经,身材性感的舞女们穿着薄如蝉翼的连体衣,将大腿直挺挺举过皇帝头顶。 他面热心跳地看到,叶暖轿望向他的眼神含媚带辣,动作始终不疾不徐,却有某种循序渐进的挑逗意味,当髀与胯像拉大弓那样在眼前缓缓地张开,他差一点就眩晕过去。 收尾的动作更惊艳,扬州女神将纤纤十指做兰花状衬于粉腮之侧,单腿独立,一足徐徐升起,直至蹬天。 庞巴轮只觉气血翻涌,这些大劈叉、一字马和朝天蹬他在往日的欢场嬉戏中有过见识,但在最敬若神明的爱人这里却是头一遭,如果说他在别处看到的是淫荡挑逗,在这里则看到的是性感之美。这种美摄人心魄,闯人心扉,带来的不止欲望,还有难言的失落。 稳稳地表演完,叶暖轿又稳稳地坐下,稳稳地为庞巴轮倒满一杯酒,自始至终不喘一口大气。这时庞巴轮就知道,自己刚才实属少见多怪,扬州女神非但没喝多,还故意装醉逗他呐。 两人又喝下三两杯,美人这才正襟危坐,向庞巴轮谈起正事。 她道:“我们常感人生束缚,平淡乏味,实因活在逻辑之内、纲常之中。如果能为常人不能为,修常人不能修,则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有如驯马离辙,虽会经历短暂不适,终将达到无向驰骋的自由。巴哥,我看你体验了诸多角色,虽小有收获却始终背负入世之枷锁,外在拘谨,内在想不开,导致形神不协调,徒增别扭。古人云,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我看这样下去非但触碰不到极乐皮毛,反而迟早要发疯,所以我就想着不如咱们舍繁入简,玩一把大的,直接来一次终极体验罢。” 听了这些话,庞巴轮就感到惴惴不安,原来自己之前的诸多表现并不令对方满意,他还自我感觉良好呢。而且听那意思美人是要为他用猛药,看来自己病入膏肓。 于是问:“何谓终极体验?” 叶暖轿道:“终极体验自然需要终极行为,在凛冽的寒冬里感受衣不蔽体的落魄,在颠沛的流离中感受食不果腹的辛酸,这些虽称得上极致,却算不上终极。我知道在阿瓦塔的世界里,终极意味着转世成道,换言之,终极体验就是促成或见证这转世成道。阿瓦塔是唯一师,所以我们不能靠独自的努力成道,也无法单靠觉悟转世,但却能守在其边缘,于穹顶视角,以霹雳手段,左右世间苦乐,决策他人明灭,并以此获取非凡无比的体验。巴哥,我无法用言语形容这其中的奥妙,如果非要用世俗的字眼来描述,那就姑且是替爱行道,向死而生罢。” 等她说完这些,屋内就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庞巴轮脑袋再大,智商再高,也无法完全听懂这一番话。 什么阿瓦塔是唯一师,什么替爱行道,什么向死而生,简直如听天书。扬州女神说的每个字都是堂堂大唐语言,连在一起就不知所云。 庞巴轮再次深感不安,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要么是自己愚钝无知,要么是对面的人实已走火入魔。 但叶暖轿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他感觉到这一切早有预谋。 这位美人道:“大唐有巨贼,如果用爱之名,以猎之术,布下固若金汤的遮天罗网,将这人世间最凶悍的猛兽引入其中,又以雷霆万钧的力量迫他就范,等对方陷入到无限绝望的沉默,便用轻描淡写的手法,轻轻取其魂魄。这种掌控他人生灭、主宰世间道门的法度,是不是就是一种终极体验呢?” 她娉婷起身,将庞巴轮和自己的酒盏再次斟满,然后弯腰屈膝,深深道个万福,这才端起杯来敬酒。此时屋外漆黑一团,屋内却气氛暧昧。烛火跳跃,在叶暖轿闪闪发光的瞳孔里荡漾出一份异彩,这位让人难以琢磨的女神拨云见日,就像在长篇累牍的文章中提炼出中心思想,终于将今天所有用意汇成一句话: “哥,你帮我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