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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耳国:第二十六章 庞巴轮与叶暖轿(4)

大约在搬入摩勒府的第三个月,二人之间的荒唐游戏才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开始吧。”有一天她说。 “开始什么?” “开始做我的阿瓦塔啊。” 于是让庞巴轮为之头疼的事情如约而至。叶暖轿虽说是个青楼女子,却有着非凡的思想和大胆想象。关于阿瓦塔,她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言论不时会闪现一些超出她有限芳龄和娇嫩面庞的智慧之光,让人甚至怀疑她就是带有某种使命降临人间的天才。 她说,阿瓦塔的本质是带肉身解脱,这种解脱可以带来新的释放,新的觉醒和新的体验。 她说,每个生物都是神的部分显现,因而每个显现都不完整,这也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过灵光乍现的片刻却不能永恒的原因。 她还说,阿瓦塔有三种自由形式,即有灵无身,有灵有身,和有灵万身,任何一种自由都是无拘无限,而最大的自由就是寄身万物的那个灵,这个灵关心一切,又对什么都不在乎。 庞巴轮如听天书。 “所以说,”扬州女神最后说,“正如上次分析,你不能变成石头,就从人间开始吧。” 最后庞巴轮终于弄明白,她所谓的“做她的阿瓦塔”实则就是游戏人间,而游戏的方式是让他来替代她去体验不同角色。 她对他第一个角色的安排是做女人。 “既然做阿瓦塔者初入门的要义是化为诸身,”她表示,“那就索性大胆一些,反正脱胎换骨由奇生,既然是体验,就越出其不意越好,越有悖于常理越好。” 庞巴轮简直哭笑不得,但是面对着对方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严峻面庞,又不敢有丝毫的忤逆。 “假如这就是阿瓦塔,”他想,“那看来首先得有一个假乳房。” 他这时开始怀疑起对方的精神有问题,但叶暖轿那双清澈而又清醒的眼神又让人敬畏。 犹豫良久,他期期艾艾地向对方提出一个要求:“扮女人可以,但是不公开可以吗?咱们就在这后花园。” 哪知叶暖轿就此变色。 “巴哥,你是认真的吗?”,她说,“必须要纠正你两点,第一,不是扮,是做;第二,假如你只是做给我看的,那就此放弃也罢,如果你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荒唐游戏,而没有敬畏之心,那阿瓦塔的真谛你就永远触摸不到!” 还能怎么办呢?庞巴轮只好返回中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晚上琢磨有关男扮女装的具体事项。 大唐朝女扮男装司空见惯,但是男人扮女人,除了戏子,就只有试图混进女人堆的采花贼有过先例。但这是第一次执行阿瓦塔任务,为了表现得专业一点,于是他就派人去城北的梨园教坊特意请来一位画妆师傅,然后以热爱戏曲为由,请对方为自己除脸毛,刮胡子,抹腮红,淡化喉结,描眉画目,涂脂抹粉。 最后戴上假发,贴上花钿,穿着一身前凸后翘的特制女人装。 就这样一摇三晃上了大街。 开始还蛮尴尬的,生怕别人认出来,后来越走越自信,靠即兴发挥做了一些女性特有的肢体动作,结果差点引起一些登徒子之流的跟梢。 “表现不错,”叶暖轿事后获悉后予以赞许,随之问他,“那么你的感悟是什么呢?” 庞巴轮一时为之语塞,他没想到事后还要分享心得。而在扮女人的过程中,除了浑身不自在,自己也实在是没有感悟到什么。 “你这样不行,”叶暖轿皱着眉头道,“如果只是流于形式,而不能感同身受,那么幻化诸身的意义又何在呢?” 庞巴轮不禁垂头丧气。他知道挽回叶暖轿不满唯一的方式就是下次表现得更积极,然后在事后的总结中添油加醋地描绘一番。 但若他知道扬州女神的眼睛洞若观火,就会明白没那么好骗。 也就是说,他必须对此认真。 批评过后,叶暖轿又给他指派了一些角色,诸如化斋的游方僧,挑扁担卖梨的街小二,上门通烟囱的杂务工等等。 在经过一番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最终顺从地一一付诸于实际。为了不被人家认出,每次都往脸上摸一把锅底灰。 后来就有点习以为常,甚至说起感悟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他说他当街卖梨时,心境凄凉,以至从自己吆喝的嗓子里听到了九百年前苏武牧羊时的呐喊。 “你看,”叶暖轿听了沉吟道,“这就是阿瓦塔无限显现的力量。” 庞巴轮唯唯称是,内心由此忐忑不安。他感觉自己正在跟她一样陷入魔障,因为在客串这些稀奇古怪的角色时,他竟然真的难以言喻地从中获得了某些乐趣。 叶暖轿后来说,舍得一身泥猪疥狗,方能为人上人,为此她加大了体验的难度和精神耐受度,让他去行乞和挑大粪。按她的说法,行乞是把自己打入世俗的尘埃,挑大粪则是主观意识上的作践与觉醒,也算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 庞巴轮欲哭无泪,可当听到她那一句“忍忍吧巴哥,神和极乐都是这样熬出来的”带有哀求意味的鼓励时,抗拒的想法瞬间土崩瓦解,再也不考虑所谓的脸面和有多荒唐,一头扎了进去。甚至甘愿为了扬州女神所谓的“越奇越好”的“脱胎换骨观”,挑大粪时请来几十人围观。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把自己体验成了一个怪物,以致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盛传摩勒侯在后花园里养了一只狐狸精。这只狐狸精鲜少出门,除了偶尔到后院里去挖荠荠菜,唯一的事情就是折腾那位可怜的主人公。 而事实上这些传闻大部分属实。庞巴轮也确实为此苦恼不堪。他倒是宁愿相信她所说的极乐世界是真的,但这样的体验又何时是个头呢? 照他的直觉,即便把全天下所有的角色全都体验完,自己这七尺肉躯上也贯通不出一个新世界来。 这明摆着是跟自己过不去。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就像处于发情期的麋鹿,为了爱情不惜与花岗岩顶角。当荷尔蒙泛滥荡漾,爱意涌起,对方一切要求都想满足。 时光就这样荏苒而去,转眼到了深秋,这时距离叶暖轿搬入摩勒府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傍晚时分,巨大的梧桐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地下铺了一层暗黄。当墙外依稀传来别人的欢声笑语,庞巴轮踩着树叶在院子里徘徊不已。 换言之,他有点失落。 一年多,他为对方耗尽了心神,却一无所获,别说不曾与之有过任何肌肤之亲(除了手),甚至感觉连能与她神灵般飘忽的思想有幸匹配的机会都少有。 她就像近在咫尺的有情菩萨,看着在时时等你亲近,却又宝相庄严。身为凡夫俗子,谁也不知道该不该大着胆子摸上一把。 阿瓦塔的幻化体验也告一段落,自入秋起就陷入停顿,轻松之余庞巴轮又觉忐忑。又经历了不少煎熬的日日夜夜,叶暖轿突然约他在自己的阁楼里共进晚餐。 “秋月佳日,”她在随身丫鬟递送来的小纸条上写道,“今夜戌时,想与君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