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第二十五章 庞巴轮与叶暖轿(3)
庞巴轮差一点崩溃。这哪里是扬州女神,分明就是扬州女妖嘛。
抛开屁股长得好、人又千娇百媚不谈,那些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就足以让人大开眼界。什么极乐,什么阿瓦塔,什么麻木久了就会通透,等等,听着又扯又新鲜。
这股又扯又新鲜的劲儿别提让人多迷恋。
人一旦迷恋上谁,交感神经就会兴奋,交感神经一兴奋,皮肤就会发烫,所以面对叶暖轿火辣辣又略带审视意味的眼神,庞巴轮长脸通红。
对方娇嫩的容颜、荒诞的谈吐、随性的举止,无一不让他迷恋和手足无措,在手足无措之中,又有至少一百次心跳加速和无数次心动。他涉猎无数,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毫无疑问,这样的女人,他必定爱上。
他要为她付出一切,在往后的余生,听任她差遣。包括但不限于,在寒风凛冽的夜晚,为她亲手生上暖炉;在雨后泥泞不堪的路上,脱下昂贵的金丝长袍,弓腰屈膝为她铺就一处落脚之地;在横平竖直的长安,为她造一座迤逦的南方之城。
只为获得她一眼青睐。
而美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交之后是世俗的冷漠——
“你可以走了吗,”她淡淡道,“时间到了,有缘再相会。”
……
回到长安的庞巴轮再也无心其他,叶暖轿的芬芳、新鲜和新奇,使他像吃惯秸秆草的栏牛突然见到一片绿洲,从此魂牵梦绕,再也不想被那些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食槽和牛棚所羁绊。
换言之,他要真正地放飞自我。他有理由相信,扬州的所见所闻正是他余生之年最值得全力以赴去追求的东西。
于是果断行动,开始在摩勒府里再造一座城。
一座属于他和叶暖轿的爱情之城。
由此耗资巨大,他打算把整个蝉溪园——那个女人一直待也最喜欢待的地方(理由是总有可借助的楼角和花木来遮掩心事)——搬到长安,藏在自己的园子里。
他耗费了整整两年时间,不但工匠、木匠、瓦匠、泥匠、画匠和看风水的堪舆全部从南方调运——一路上浩浩荡荡的像人口迁徙,就连茅房的地砖,墙头的盖瓦,都安排专人去金陵的瓷市上精挑细选。
他在细节上精益求精,一棵树一从剑麻的选址都要经过详细论证,哪怕凉亭雷公柱柱头上的花纹走向也不允许有丝毫的偏差。
没有人见过这样严苛的雇主,比吹毛求疵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等所有工程竣工、坐上返程的牛车时,那些被折磨到生无可恋的工匠、木匠、瓦匠、泥匠和画匠们个个面如菜色。
“再也不来长安给姓庞的干活了,”他们说,“给多少钱都不来,就没这么折腾人的。”
他们更后悔的是不应该为省几个钱就坐牛车回去。因为那些牛全都是地头上退下来的老牛,载人的车床也由从废弃的老房子拆下来的门板拼凑而成,一路上行走缓慢不说,还吱吱嘎嘎,等到了目的地,基本上全散了架,牛和人都累到脱相。
庞巴轮却不认为自己对谁有过亏欠——都是给了双倍工钱的嘛。
他给这座精雕细琢、几近复制而成的园林之城起了个崭新的名字,叫“摩勒之迷”。
完全是浪漫前卫的现代主义之风。
在“摩勒之迷”施工的时候,摩勒府大门始终紧闭,只有相关物料和工作人员进出时才会打开,以至于项目落成后,长安凭空多了一座江南,却无人知晓。
人们后来说摩勒侯与世隔绝,其实就是躲在府里大兴土木。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庞巴轮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难免传出些风声。靠卖琉璃发家的长安富豪王元宝就曾在醉霄楼上公开揶揄他,说他偷着造金屋就造金屋呗,搞得那么小气,连一片琉璃瓦都不舍得用。
这番话并没引起任何人在意。大唐世风开放,有钱人为心爱的女人盖小楼、金屋藏娇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没什么大惊小怪,再说谁知道他要藏的是叶暖轿呢?
摩勒之迷造完,庞巴轮再次去了扬州,跟叶暖轿提出跟他回长安。
他处处表现出来的无与伦比的阔绰手笔,甚至只要对方愿意,就甘愿为她买下整座蝉溪园让她只是用来养鸟的派头,都让人知道这是一位有着敌国财富的非凡人物。
与这样的人物交往,必将衣食无忧,甚至周游世界。
但叶暖轿却不以为然——扬州女神什么没见过。她既不轻信、也不质疑他对她爱情的纯粹性,对送上门的、从此可过上富足生活的橄榄枝更不惊喜,而是采取了若即若离的态度。
她带他游逛扬州的夜市,周到地安排食宿,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礼貌地告别并道晚安。
她安排自己的专车第二天来酒店接他,请他喝茶,并在当地可称之为最雅致的会所里为他一个人弹琴,最后仍旧在合适的时间礼貌地告别并道晚安。
一切的迹象表明,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在有礼有节地尽地主之谊。
庞巴轮感到忐忑不安。等两人客客气气到第五天,就在他终于按捺不住,打算对她发表一番爱的誓言并进行到一半时,扬州女神将食指竖在唇前止住了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哥,你能做我的阿瓦塔吗?”
庞巴轮当然能。别说阿瓦塔,这时就是让他做金字塔也愿意。
于是她就跟他来到长安,放下了扬州的一切。
当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见到那座专为她而建的摩勒之迷时,叶暖轿简直惊呆了。
这里除了植被的绿意不能完全与南方媲美,其他简直无可挑剔。
皇帝对她慷慨而欣赏,也不过是耍耍嘴皮。而这个男人,却一声不吭地为她造了一座城。叶暖轿即便久历风尘,心如戏子般坚硬冰冷,也难免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这颗泪水晶莹剔透,顺着她细腻的面颊无声滑落,动人极了,而蕴含其中的情绪,就像仙子的孤独与孩童的欢喜交融,汇合出一种性感而纯真的美。
这种美,庞巴轮无可抗拒。
后来两人就生活在了一起,严格来说,是住在同一座府里。
庞巴轮住在中院,叶暖轿住在后后院。
中间隔着一片菜园以及诸多粪堆。
那些发过酵的粪堆虽然味道不大,但有碍观瞻。庞巴轮曾多次提议将之移走,说那都是好胜的菜管家老李为了把白菜、萝卜、方瓜和大葱统统种成全长安第一名的私做主张。却被叶暖轿制止。
她说粪堆又不意味着什么,闻惯了脂粉香偶尔来一点点臭味还有点喜欢。再说与之为邻也不失为一种生活体验,至少在判断风向上有了一定依据。
真是好雅兴。
但谁又能明白她真正的心思呢?这时的庞巴轮如果有先见之明,就会难以置信地看到,在这些大小不一的粪堆之中,日后将增加一个由自己亲手打造。
搬到长安后,叶暖轿依旧维持着不肯轻易示人的习惯。
她更多的时间喜欢待在摩勒之迷里不出来。即便庞巴轮想要见她,也必须得事先预约。
通过身边丫鬟递纸条的形式。
但如果就此认为扬州女神属于一种宅女性格,孤僻,内向,甚至沉闷,那就大错特错。
实际上,只要庞巴轮能跟她见上一面,每次都会被她超凡脱俗、无与伦比的魅力所震颤。这种魅力很难在寻常女人,尤其是长安女人身上找到。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叫人耐人寻味,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叫人神魂颠倒。
毫无疑问,这是一朵奇葩。
她没有再提她所谓的“阿瓦塔”要求——尽管庞巴轮一直将该承诺记在心头,并拼命揣摩其中意图——而是先后表现出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有一次她主动约庞巴轮开party,就在她所居住小阁楼前的小花园里。
“烤一次乳猪吧,”她说,“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对于这种要求,庞巴轮当然喜出望外。他太愿意为她效劳了。别说烤乳猪,就是烤大象,他也必然跨山越岭,跑到暹罗国去,想方设法为她猎获一头来。
得到许诺后的叶暖轿兴高采烈。谁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高兴,以至笑眯眯地耸起鼻翼以超近的距离与庞巴轮对视时,连粉面上的细微汗毛都清晰可见。
除此以外,庞巴轮还浑身颤栗地看到,那双水波荡漾的眼里满是爱意,爱意之后,则是浓烈而放肆的性暗示。
这还不算完,等吃完烤猪的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地悬在头顶,她竟当着庞巴轮的面无所顾忌地脱下缎鞋和罗袜,就那样光着一双小白脚,大喝一声:“跑!”
然后拉着对方的手在院子里像风一样窜来窜去。
月光下雪白的足一闪即没,美好而看不清细节。
她的手又软又滑,握在手里,像握着温暖的脂玉。
这个时候,庞巴轮觉得自己体验到了真正的爱情。那种感觉,就像胸膛里绽满了鲜花而让人情不自禁地面带春风。
这是好的极端。
而另一个极端则是有一次叶暖轿躲在闺房里给扬州的蜜友写信,写着写着不知为何突然就恼怒起来,于是安排身边侍候她的小丫鬟去把庞巴轮喊来。
等对方出现,劈头盖脸地就来了一句:“你那葫芦脑袋是进水了吗!”
与此同时,杏眼圆睁,柳眉紧蹙。
庞巴轮一头雾水,呆呆而立,不知所措。
紧接着叶暖轿恶狠狠又来一句:“你来干吗?快回去吧!”
接着就把他直接轰走,前后不过一弹指。
被赶出门后的庞巴轮失魂落魄,不明所以。他站在门前呆立了好久,回头往楼上瞥了一眼,即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扬州女神还在屋里撅着嘴生气。
这还不算完,她会就此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一连数日也不露面。
这个时候,庞巴轮又体验到了痛苦。
痛苦是因为对方虽然表面上不可理喻,实则是有心扉未对自己完全敞开。
但痛苦显然是爱情的一部分,庞巴轮虽然痛,但也享受着,以上表现至少说明叶暖轿是真情流露,与自己的交往出自真心。
世上最美的女人找你胡闹情绪,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