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差司笑传:第60章:京城,暗流汹涌
京城比想象中来得快。
晌午刚过,车队转过最后一个山隘,远处地平线上便浮现出连绵的城墙轮廓。灰黑色的砖石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旌旗招展,官道上车马行人渐渐稠密。
越靠近城门,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重。
守城兵卒查验文书时,眼睛像刀子一样把每个人刮了一遍。看到刑部的调令,又看了看车队里那些衣衫不整、面色惶恐的安平帮众,守城官皱了皱眉,但终究挥挥手放行。
进了城,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在一起,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招牌幌子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行人衣着光鲜,女子鬓边簪花,男子腰佩玉饰,处处透着天子脚下的富贵气象。
但陆文远敏锐地察觉到,这繁华底下有股紧绷感。
街角总有那么几个人,看似闲逛,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人端着茶碗,目光却一直追着他们的车队。甚至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车轱辘转到一半突然停下,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有人盯梢。”沈青眉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刀柄上。
柳如烟不动声色地点头:“从进城就跟着了。不止一拨。”
车队按密使事先交代的路线,穿过两条繁华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家客栈,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悦来居”三个字,漆都剥落了大半。
客栈老板是个干瘦老头,见他们来,也不多问,直接引着往后院去。后院很宽敞,能停下五辆马车,还有单独的马厩和厢房。
“房间都备好了。”老板声音沙哑,“热水饭菜一会儿送到。各位……没事别出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安平帮那些人挤在三间大通铺里,码头工人住两间厢房,护卫们分散在前后院值守。陆文远、沈青眉、王大锤、柳如烟各住一间上房,房间挨着,有事好照应。
晚饭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味道平平,但热乎。吃饭时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饭后,陆文远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京城的天似乎比安平低些,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皇宫方向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街上陆续点起灯笼,星星点点的光连成一片,但照不亮那些深不见底的巷子。
“大人。”王大锤端着药碗过来,“该换药了。”
陆文远肩头在客栈遇袭时被划了一刀,不深,但一路上颠簸,伤口有些红肿。他脱下外衣,露出包扎的布条。
王大锤小心地解开布条,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药粉触到皮肉,刺疼,陆文远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人,”王大锤一边包扎一边小声说,“我总觉得……这京城比安平还吓人。”
“怎么说?”
“说不上来。”王大锤挠挠头,“安平那些坏人,至少明面上还能看出来。这京城里的人,一个个笑眯眯的,可眼神都冷冰冰的,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陆文远笑了笑:“你倒是长进了。”
包扎完,王大锤端着药碗出去了。
陆文远重新穿上外衣,走到桌边。桌上放着那个装证据的樟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贴身藏着。他摸了摸箱子光滑的表面,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纸页,能扳倒那么多人吗?
能还沈峰清白吗?
能……改变什么吗?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了。
夜色渐浓。
陆文远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箱子放在枕边,手搭在箱盖上。
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极轻微的“沙”的一声。
像纸片滑过门缝。
他立刻清醒,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门边。
地上果然有张纸条。
捡起来,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字迹工整,是馆阁体:
“证据已被人盯上,客栈内外皆有眼线。今夜子时,后院东墙第三棵槐树下,将东西交给穿灰衣、执灯笼之人。切莫迟疑。”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盏小小的灯笼。
提灯司的标记。
陆文远捏着纸条,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后院很安静,马厩里传来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东墙那边确实有几棵槐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但看不清有没有人。
他转身出门,轻轻敲了敲隔壁房门。
沈青眉很快开门,她也和衣未睡,手里握着刀。看完纸条,她眉头紧皱:“可信吗?”
“灯笼标记,应该是祝无霜的人。”陆文远低声说,“但……太巧了。我们刚到,就有人递纸条。”
“也可能是陷阱。”
两人正说着,柳如烟也过来了。她看完纸条,沉吟片刻:“我去看看。”
“小心。”
柳如烟闪身出了房门,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陆文远和沈青眉在屋里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二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柳如烟回来了。
“后院确实有眼线。”她声音压得极低,“东墙槐树附近有两个,扮作乞丐蹲在墙角。前门对面茶楼二楼,至少三个人在盯着客栈门口。后巷还有辆马车,一直没动。”
沈青眉冷笑:“好大的阵仗。”
“但槐树下确实有人。”柳如烟继续说,“是个穿灰衣的老者,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提灯司的纹样。”
陆文远沉吟:“如果是陷阱,没必要画蛇添足弄个提灯司的标记。但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么急?非得今夜子时?”
“可能情况有变。”柳如烟说,“对方已经知道证据在我们手里,拖得越久,变数越大。祝大人应该是想尽快把东西接走,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沈青眉看向陆文远:“你怎么决定?”
陆文远沉默片刻,走到桌边,打开樟木箱。
里面是厚厚的账册、密信、名录。他拿出最关键的几本——沈峰手记、与“李”姓官员的密信、三十七个官员的收贿记录,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里。
然后从箱底翻出几本空白账册,又找了些旧纸张,胡乱写些数字,用同样的油布包了,放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囊。
“兵分两路。”他把真的布囊递给沈青眉,“你带真的,从后窗走,绕到隔壁街。柳姑娘带假的,按纸条上说的,子时去槐树下。”
沈青眉接过布囊,掂了掂:“你呢?”
“我留在这儿,看着这个空箱子。”陆文远拍了拍樟木箱,“如果有人来抢,总得有人应付。”
“太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陆文远笑了笑,“况且,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们会把真的证据分开带走。”
柳如烟点头:“可行。”
子时快到了。
沈青眉揣好布囊,推开后窗。窗下是条窄巷,漆黑一片。她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柳如烟拿起假的布囊,对陆文远点点头,转身出门。
屋里只剩下陆文远一人。
他重新锁好樟木箱,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吹熄了灯,在桌边坐下,手按在箱盖上。
窗外,月光清冷。
京城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