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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第414章 伐楚!

接下来的时辰里,大帐中灯火彻夜未熄。 众将围在沙盘前,将此前数月间反复推演的战术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路大军的行军路线、会合节点、粮道补给、传令联络的烽火暗号、遭遇楚军主力时的应变之策…… 桩桩件件,逐条过了一遍。 庞观果然提出了粮道的顾虑。 “北路军从永兴入岳州,粮道有一段要经过通城与崇阳之间的谷地。那一段地势狭窄,两侧皆是丘陵,若荆南高季兴派兵截粮。” “高季兴不敢。” 刘靖直接打断了他。 庞观一愣。 “此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商贩性子。” 刘靖淡淡说道。 “打仗不行,算账一流。他跟马殷不对付,可也不会为了马殷去得罪我。此前我已遣人送去了一份互市盟约,许他荆南的茶引和盐引专营之利。他吃了这个饵,短期内不会跳出来找麻烦。” “不过。” 他看了庞观一眼。 “谨慎些总没错。粮道照你的意思加强护卫,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粮站哨卡。宁可多费些人手,也不能出岔子。” 庞观领命,面上不动声色。 军议一直持续到天光放亮。 东方的天际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再变成浅金色。 豫章城外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炊烟升起来了。 军营里的伙头兵们早就接到了通知,连夜赶制了大量干饼和肉脯。 此刻数百口铁锅同时架火,米粥翻滚,热气腾腾。 将领们从大帐鱼贯而出,各自回营。 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聚将鼓声再次响起。 整座大营像是一台被上紧了绞盘的巨大机括,瞬间运转起来。 各营兵马在校场列队集结。 甲胄兵刃早在前几日便已检修妥当,此刻士卒们只需扎紧腰带、背上装了七八日干粮的褡裢,拎起兵器,列队出发。 没有拖泥带水的辎重车队,没有慢吞吞的牛车驴驮。 轻装。 极致的轻装。 因为他们不需要带粮。 萍乡、永新、永兴三座边关重镇的仓房里,已经堆满了粟米、腌肉、豆酱和箭矢。 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没落定,刘靖便已转身走回了帅帐。 他没有回城。 大军拔营之日,主帅坐镇军营,这是规矩。 更何况,他还有事要办。 回到帅帐,刘靖即刻吩咐亲卫去请掌书记朱政和。 不多时,朱政和匆匆赶来,手中已备好了笔墨藤纸。 刘靖坐下,提笔。 第一封信,给虔州卢光稠。 措辞简洁。 无非是“伐楚之期已至,请卢公依约出兵,自郴州方向策应”云云。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威胁的意味。 因为不需要。 卢光稠的户籍兵册都已经交了上来,女儿也嫁给了吴鹤年。他已经没有退路。 第二封信,给岭南刘隐。 这一封就讲究多了。 刘靖斟酌了片刻,落笔写道:“兵出湘南,意在潭州。若能会师于衡阳,马殷腹背受敌,大事可定。届时湖南七州之利,愿与刘公共分之……” 分? 怎么分?分多少? 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写。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分。 但刘隐不知道啊。 刘隐只会看到“共分之”三个字,然后在心里算一笔账:出兵多少,能换到湖南多少地盘。 人一旦开始算账,就会心动。 心一动,兵就出了。 至于出了多少、打了多狠…… 那是另一回事。 两封信写完,蜡封竹筒,盖上私印。 “六百里加急。” 刘靖将竹筒递给朱政和。 “分两路走,不得有误。” 朱政和双手接过,转身便走。 片刻后,帅帐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两骑快马分头冲出营门,一路向南,一路向西南,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里。 刘靖又叫来一名亲卫。 “去西山火药坊,通知妙夙。调集工坊仓库中现有的全部雷震子和催发火药,三日内必须运到军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去军器监,让任逑把那门野战炮拆解装车,连同炮手一并送来。炮身分两段驮运,炮架与轮子另拆另装。告诉他,照此前定下的拆装流程办。” “是!” 亲卫飞马而去。 三日后。 天色微亮。 两千玄山都重甲兵与一万征召的民夫,排成绵延数里的长龙,从豫章郡城外的军营出发,沿着赣水西岸的驿道,一路向西。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数百辆牛车。 牛车上堆满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和木桶。 箱子里是雷震子。 每一枚都用旧棉絮隔开,塞得满满当当。 木桶里是催发火药。 桶口用牛皮封了三层,再用铁箍箍紧,滴水不漏。 另有三匹健骡走在火药车队的最后方,驮着几只沉甸甸的、用粗麻布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长条形物件。 那是野战炮。 按照军器监此前演练过的流程,这门七百八十斤重的锻铁炮被拆解成了三部分。 炮身拆为前后两段,各重两百余斤,分驮两匹骡马;炮架连同那对包铁轮子卸下来,又装在第三匹骡马背上。 驮架两侧加了竹篾缓冲笼,防止颠簸碰撞。 跟在三匹骡马旁边的,是八名炮手。 他们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只牛皮小囊,囊中装着引线、火绒和一柄火折子。 八个人,三匹骡子,一门炮。 搁在这个时代,这大概是全天下最小的一支“炮兵队”了。 可就是这支小得可怜的队伍,即将在湖南的城墙底下,发出这个时代从未有人听过的声响。 受限于硝石、硫磺等原材料的稀缺,西山火药坊的产量一直上不去。妙夙带着匠人们日夜赶工,大半年攒下来的雷震子拢共只有一千二百枚,火药总计不到四千斤。 与其分散三路,不如集中一处。 潭州乃马殷大本营,若能一鼓作气端了这颗心脏,马殷就算在朗州打了大胜仗,回过头来也已经无家可归。 值得赌。 刘靖骑在紫骓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路向西。 翻过分宜,过了安福,眼前的地势陡然变了。 平缓的丘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嶙峋的山脊。罗霄山脉的余脉从南到北横亘在江西与湖南之间,像天地之间劈下来的一道屏障。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牛车走不动了。 刘靖早有预案。 “卸车!换驮!” 一声令下,民夫们七手八脚地将牛车上的箱子和木桶搬下来,分装到早就准备好的骡马驮架上。 每匹骡马驮两箱雷震子,或者一桶火药。 驮架两侧还用竹篾编了缓冲笼,防止颠簸碰撞。 这一套流程,此前已经在军营里演练过三遍了。 民夫们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动作却不见生疏。 不到两个时辰,全部物资便从牛车转移到了骡马上。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数日,萍乡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山坳之间。 萍乡。 萍乡的城墙还是一年前武安军破城时的模样。 虽说庄三儿此前已经领兵修缮了一番,但地基被火烧过一遍之后,夯土变得酥脆,怎么修都不如从前结实。 城头的女墙缺了好几个口子,用土囊和木板临时堵上的,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缺了门牙的老头。 可城里驻扎的宁国军将士,精气神却跟这座破城截然不同。 庄三儿在城门口迎他。 他行了一个干脆的军礼,单膝跪地,拳头捶在胸甲上。 “节帅,一切就绪。萍乡粮仓已开,足够全军吃一个月。斥候回报,醴陵方面暂无异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末将按节帅吩咐,没有越过醴陵一步。” 这句话说得并不轻松。 可以想见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刘靖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做得好。” 两个字,足够了。 庄三儿嘿嘿一笑,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随后便问:“雷震子带了多少?” “一千二百枚。” 庄三儿拧了拧眉。 “还有一样。” 刘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三匹驮着粗麻布包裹的骡马被牵了上来。 庄三儿打量了几眼那些长条形的物件,面露困惑。 “这是——” “野战炮。” 刘靖的语气很平淡。 “军器监上月锻成的。锻铁炮身,散弹装填。” 庄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跟宁国军的火器打了两年多交道,从陶罐火药到雷震子,从铜炮到炸城墙,什么场面都见过。 “节帅的意思是。” “全部集中在西路。” 刘靖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分。一千二百枚雷震子,野战炮,全砸在潭州。” 庄三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潭州。 马殷的老巢。 一千二百枚雷震子加一门野战炮,全砸在一个点上。 那场面! 庄三儿攥紧了拳头。 “节帅!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急。”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安顿火药,让炮手在城外找一处僻静地方组装试射。等南线和北线的消息到了,再一起动。” 他说着,抬头望了一眼西面的天际。 罗霄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苍茫而沉默。 山的那头,就是湖南。 就是马殷。 虔州。 卢光稠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收到信的。 他正坐在后堂里喝一碗薏米粥。 自打决定归顺刘靖之后,这位虔州刺史的胃口便没好过一天。 倒不是后悔,而是紧张。 就像一个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赌局上的赌徒,在开牌之前,总是坐立难安。 信使是六百里加急送到的。 来人浑身泥泞,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蜡封的牛皮信囊。 信囊外头烙着宁国军的封蜡印记,卢光稠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解开牛皮扣子,取出信纸,展开一看。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了两遍,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囊。 然后放下了粥碗。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来人。” “请谭先生过来。” 谭全播到得很快。 他一直住在刺史府隔壁的偏院里,没走远。 不是不想走远,是不敢。 这种敏感时期,身为卢光稠的首席谋士,他必须随时待命。 “明公召我何事?” 卢光稠将信囊递给他。 谭全播看完,面色微变,久久不语。然后抬起头,与卢光稠对视一眼。 两人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需要说。 户籍兵册已经交了。 女儿已经嫁了。 退路已经没了。 这种时候再犹豫,不是精明,是找死。 卢光稠站起身,走到后堂的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挂了多年的铁刀。 刀鞘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抽刀出鞘。刀身尚利,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 虔州带甲两万五千。 这个数字,从他将兵籍册呈交给刘靖的那一刻起,便再无秘密可言。 “章贡驻军一万五千人,即刻拔营西进,经崇义、上犹翻越诸广山,进抵郴州东侧。听候宁国军号令。” “粮草从章贡仓中调拨,三日内到位。” “谭先生随军督粮。”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卢光稠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犯起了“骑墙”的老毛病——左右观望、举棋不定,想在刘靖和马殷之间两头下注。 但显然,卢光稠比他想的要清醒得多。 卢光稠将铁刀挂回腰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谭先生。” “在。” “此战之后,虔州便不姓卢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谭全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明公能想通这一层,便是虔州之福。” 卢光稠不再言语。 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暮色从天井里漫上来,将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 岭南。 清海军节度使刘隐收到消息时,正在后花园里钓鱼。 一座青石砌成的莲池,引了城外白云山的活水,池中养着十几尾从南海运来的锦鲤,尾尾肥硕。 广州比湖南更热,莲叶田田铺满了半池,蝉声聒噪得人脑仁发疼。 刘隐坐在池边的凉亭里,一只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端着一盏用椰壳盛的冰镇蔗浆。 他穿一袭轻薄的白纱袍,腰间系一条翠玉带,脚上趿一双木屐。 面容清癯,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举止温雅从容。 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从廊下快步走来,单膝跪在亭前,双手奉上一只漆红的木匣。 刘隐甚至没有放下鱼竿。 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掀开匣盖,取出里头折好的信纸,展开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阵拂过莲叶的微风。 “伐楚。” 他将信纸折好,随手搁回木匣,重新端起蔗浆喝了一口。 “刘靖这小子,当真等到了这个时机。” 凉亭另一侧,一个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席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刃。 刘陟。 刘隐的胞弟。 日后的南汉高祖刘䶮。 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坐镇韶州、替兄长守着北大门的年轻将军。 虽然已经展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狠辣与精明,但在兄长面前,仍然保持着几分恭敬。 “兄长,怎么说?” 刘陟问。 刘隐没有直接回答。 他轻轻抖了抖鱼竿,将钩上的蚯蚓换了一条新鲜的,重新甩入池中。 “出兵。” 刘陟挑了挑眉:“出多少?” “两万。” “两万?” 刘陟放下短刃,皱起了眉。 “兄长,若是就出两万人,连郴州城下的壕沟都填不满。” “填壕沟?谁说要去填壕沟了?” 刘隐笑了笑,将鱼竿支在石栏上,转过身来。 “阿陟,你觉得刘靖这个人,靠得住吗?” 刘陟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给咱们写信,说"湖南七州之利,愿与公共分之"。” 刘隐将信纸上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信?” 刘陟冷笑一声。 “鬼才信。此人给彭玕也说过保你富贵,转手便把人家的刺史大印收了,弄到洪州去养老。他说的每一句好话,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所以。” 刘隐将蔗浆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咱们也不必给他拼命。” “两万人,从韶州出发,走乳源古道翻越南岭,进入湘南连州地界。打几场小仗,做出声势,让马殷觉得南面也着了火。” 他的目光掠过池中游弋的锦鲤,悠然自得。 “但不深入。不攻坚城。不跟楚军主力死磕。” “看一看局势。” “若刘靖攻势迅猛,势如破竹,那好办。”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便率韶州主力大军压上。趁马殷的屁股着了火、顾头不顾腚的时候,狠狠咬一口。” “郴州、连州、永州,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嘴里的肉,便是咱们刘家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若战事胶着,甚至刘靖打了败仗。”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那就更好办了。趁着两虎相争、两败俱伤的当口,咱们这两万人把边境上的湖南村寨扫一遍。” “人口、粮食、牲畜、铁器,能搬的全搬回来。然后缩回韶州,关门种田。” “刘靖赢了也好,马殷赢了也罢。” “岭南,不亏。” 刘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兄长高明。” 他站起身来,将短刃插回腰间。 “我这便回韶州整军。何时动,兄长一纸手令便是。” “不急。” 刘隐重新拿起鱼竿,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 “等刘靖先动。” “让他去撞门。门撞开了,咱们再进去捡便宜。门没撞开。” 他轻轻一扯鱼线。 水面下,一尾锦鲤猛地挣扎了一下,随即被稳稳地提出了水面。 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 刘隐将鱼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然后解了钩,将其放回了池中。 鱼入水的瞬间,溅起一小朵水花。 “那咱们也不亏。” 他说。 凉亭里的那壶蔗浆已经化了冰。 但刘隐依然悠然自得地坐在池边,面带微笑,仿佛整个天下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 …… 南方四股力量,已经同时拧成了一根绞索。 刘靖大军,从江西三路西进,剑指潭州。 卢光稠的虔州兵,西越诸广山,扼守郴州通道。 刘隐的岭南军,屯于韶州,伺机而动。 这一年,后来被写进了史书。 史家落笔极简,只有八个字。 “楚不备东,靖兵遂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