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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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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第413章 机不可失

豫章郡。 节度使府,后宅。 傍晚时分,暑气稍稍退了几分。 后花园的竹帘水亭里,刘靖半躺在一张竹编凉榻上,怀里抱着大儿子刘铮。 小家伙刚满半岁,不会说话,可劲儿大得吓人,两只小胖手死死攥住他爹的衣领不松手,拽得刘靖的中衣都歪了。 刘靖笑着去掰他的手指头,那小子非但不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咧着没牙的嘴朝他爹乐。 崔莺莺在旁边剥着一碟荔枝,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另一边,次子刘钰刚由乳母喂过了奶,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母亲钱卿卿的怀里。 这小子跟他哥截然相反,不哭也不闹,钱卿卿拿手指轻轻逗弄他的下巴,他便乖乖地咧着嘴乐,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娘,透着一股天生的喜人劲儿。 林婉坐在凉榻另一端,手里端着一盏凉茶,并不参与逗弄孩子。 她靠在竹枕上,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假寐,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崔蓉蓉则带着长女刘铭和幼女刘铃在水亭外捉蜻蜓。 两个女娃跑得跌跌撞撞的,笑声清脆得像碎玉洒在青石板上。 偶尔有一只蓝翅蜻蜓落在池边的菖蒲叶尖上,小铃儿便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刚一伸手,蜻蜓便“嗡”地飞走了,气得她直跺脚。 暮色渐浓,晚风从赣水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将白日里的暑气吹散了大半。 这一刻的温馨安宁,在刘靖这两年刀光剑影的日子里,当真难得。 他也确实放松了下来。 直到。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方向传来。 后宅通往前院的角门处,出现了一个身披玄甲的人影。 是牙兵亲卫。 后宅是内眷的地盘。 牙兵亲卫日常驻守前院,轻易不会踏入后院半步。 除非。 有要紧到不能等的急事。 刘靖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崔莺莺与钱卿卿皆是心思玲珑之人,见状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个起身将刘铮从刘靖怀中接了过去,另一个抱紧了刘钰。 亲卫快步走到水亭前,单膝跪地。 “镇抚司急报!” 他双手呈上一个细竹筒。 竹筒外壁刷了朱漆。 这是镇抚司内部分级的最高密级。 朱漆筒,意味着内容仅节帅一人可阅,任何人不得中途拆封。 刘靖接过竹筒,拧开骨塞,抽出里头卷成一条的薄绢纸。 展开。 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不多。 “楚王殷令,遣大将李琼,合兵三万,民夫五万,攻朗州雷彦恭。岳州抽调步卒万人随征。醴陵、衡州未见增兵。” 刘靖看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他将纸条捏成团,顺手塞进了衣袖中。 然后转身。 崔莺莺几女正看着他,眼神中都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淡淡忧虑。 “我去一趟军营。” 刘靖的声音平静而简短。 “今夜不回来了,不必等我。” 崔莺莺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夫君且去。” 钱卿卿没有说话,只是把刘钰抱紧了一些。 刘靖朝着众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便房内,两名亲卫早已候着。 玄色山纹甲层层扣上,腕缚、臂缚、胸甲、护肩,一件一件严丝合缝。 腰间系上那条紫铜扣的鲨皮革带,横刀入鞘。 换好甲胄,他跨上了紫骓马。 十八名玄甲亲卫无声无息地合拢上来,将他夹在中间。 马蹄声在暮色中急促响起,穿过节度使府的前门,穿过豫章郡城的青石大街。 街上的百姓只看到一队黑甲骑兵从眼前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尘烟,转眼便消失在了南城门的方向。 城外军营。 大营扎在豫章郡城南三里处的丘陵台地上。 南面靠山,北面临水,西侧是一片被砍伐得光秃秃的旷野,东侧是赣水的一条支流。地形上佳,进退有据。 营寨外围是三道壕沟和两层鹿角拒马。 壕沟里灌了半人深的水,水面上浮着削尖的竹签。 鹿角之间拉了铁蒺藜,入夜后还会点上火把。 刘靖的马队抵达营门时,辕门上方的大灯笼还亮着。 值守的营门校尉验过令牌,放下吊桥。 马蹄踏上吊桥的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刘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中。 身后,擂鼓手已经接到了命令。 “咚——咚咚——咚——” 聚将鼓。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在夜色中炸响,一波一波地向大营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面鼓一响,整座大营便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又一个披甲的身影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快步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汇聚。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聚将鼓一响,便是军令。 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即刻至中军大帐集结。 这是刘靖定下的规矩。 中军大帐建在大营正中的一座夯土高台上,顶上搭着巨大的帐幕。 帐幕四角挂着铁灯笼,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帐内照得透亮。 正中摆着一座沙盘。 沙盘极大,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用彩色泥土、细沙和木块,精细地复刻出了从江西到湖南、从长江到岭南的全部山川河流、城池要隘。 刘靖一袭玄甲,站在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 烛火映在他的铁甲上,明明灭灭。 将领们陆续赶来。 先到的是柴根儿。 他迈着大步走进大帐,冲刘靖抱了下拳,找了个位置站好,一言不发。 紧接着是季仲。 建昌隘口一战让他落了伤,如今已大好。 然后是康博、庞观、张衡、李松、刘楚…… 甘宁和常盛在各自水师大营,暂时来不了。 但无妨。 水师的战令,可以稍后另发。 待到人齐,刘靖环顾一圈。 大帐内,灯火通明。 十几名身经百战的将领分列沙盘两侧,一个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这些人里头,有跟他从歙州白手起家的老兄弟,有降服归附的前敌大将,有草莽出身杀出来的悍卒,也有讲武堂里一步步熬上来的寒门新锐。 出身各异,来路不同。 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座大帐里,看着同一个人。 刘靖没有寒暄。 他抬起右手,指向沙盘西侧,湖南方向。 开口了。 “方才收到镇抚司急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马殷遣麾下第一大将李琼,点兵三万,征民夫五万,北上攻打朗州雷彦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的面孔。 “岳州一万守军,已被抽调随征。”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十几双眼睛,同时亮了。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初历阵仗的雏儿。 每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 马殷把三万精锐和第一大将砸在了朗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东线。 面向江西的那一面,空了。 岳州抽走了一万人,醴陵和衡州又没有增兵。 那道本就不算厚实的屏障,此刻薄得像一张纸。 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季仲率先开口。 “此乃天赐良机!” “马殷遣李琼攻打朗州,三万精锐尽数北调,岳州守军抽走万人。他的东线此刻便是一扇没上门闩的破门。” 季仲抬起头,盯着沙盘上湖南与江西交界处的那道罗霄山脉。 “正是我等出兵的时机。” “不错!攻其不备!” 康博跟着附和,粗壮的手掌拍在腰间刀柄上,震得刀鞘嗡嗡作响。 庞观站在康博身侧,虽未开口,但那双细眼里,已经闪过了几道精光。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遍,落在了岳州与朗州之间的那条水路上。 显然已经在盘算粮道的事了。 柴根儿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粗犷得像磨刀石上蹭铁的声响。 “马殷这老狗也是狂得没边了!以为咱们不敢过山动他,又瞅着淮南那边正关起门来狗咬狗,没空搭理他,就敢把家底全掏空了去打朗州。” “他娘的,这老东西是嫌自己命长,上赶着给自己刨坑呢!” “活该。” “节帅之前联系雷彦恭这蛮子,一起伐楚,这蛮子却故意推辞,顾左右而言他,如今倒是糟了报应。” 庞观冷冷说道。 他的语气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压了许许久的恨意。 大帐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刘靖站在沙盘前,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说话。 一个好的主帅,不光要会做决策,还要会“听”。 听手下人说什么,怎么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几分私心。 刘靖抬起手,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兵贵神速。” 四个字,落地有声。 “计划变动。” 他目光扫过众将面孔。 “原定秋收后伐楚,如今提前。你等按照此前定下的三路战略,率领各部大军,轻装上阵,以最快速度奔赴前敌。”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圈,将兵力部署逐一点出。 “西路军,庄三儿统领,三万五千人。经萍乡翻越罗霄山脉,直取潭州。这是主攻方向,兵力最厚,火器全部集中在此路。” “北路军,康博、庞观统领,两万人。从永兴出发,经通城、崇阳一线南下,直取岳州。” 刘靖看了看康博。 “岳州守军被李琼抽走了一万,此刻城中不过四五千人。你们两万打四五千,我不要苦战,要速胜。拿下岳州之后,立即锁死洞庭湖东岸水道,切断李琼从朗州回援的通路。” 康博一拍胸甲,瓮声瓮气道:“节帅放心,十日之内,末将必拿下岳州!” 庞观没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南路军,季仲统领,五千人。” 刘靖的手指移到罗霄山脉南段。 “从永新翻山,插入衡州方向。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堵路。衡州、永州、郴州——这三处是马殷从南面调兵回援潭州的必经之路。” “你给我把这条路死死钉住。马殷的援军每多耽搁一日,我西路军在潭州城下便多一日从容。” 季仲拱手:“末将明白。不放一兵一卒过山。” 刘靖又看了一眼刘楚。 “刘楚。” “末将在。” “你率五千人坐镇豫章,兼管洪、袁二州防务及后方粮道。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军情急递,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刘楚面色凝重,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刘靖的手指最后落在沙盘上吉州的位置。 “柴根儿。” “嘿,在呢。” 柴根儿咧嘴一笑。 “你领五千人守吉州,弹压蛮獠。雷火寨虽灭,但铁木寨那帮人不省心,去年被我压服了,保不齐趁大军西征便蠢蠢欲动。你给我盯死了,敢异动者。” “杀。” 柴根儿接过话头,笑容不变。 “节帅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吉州。” 他嘴上答得爽快,可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话说节帅,弟兄们都去湖南宰老马了,就让末将在吉州喂蚊子?” 大帐里有几个人差点笑出声来。 刘靖瞥了他一眼。 “吉州是赣南粮仓。大军西征,粮秣军械从洪州经吉州转运萍乡前线,走的全是赣水。蛮獠若趁机截了这条水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柴根儿的笑容迅速收敛了。 他不傻。 粮道一断,前面六万大军就成了无根之木。 饿上三天,铁打的强兵也得趴下。 守吉州是整盘棋里最不能出纰漏的那一环。 “末将明白了。” 柴根儿收起嬉皮笑脸,正色拱手。 “吉州有末将在,赣水粮道,万无一失。” “歙州、饶州、信州、抚州各留千余守兵弹压地方,由各州刺史自行调度,不必另行请示。” 刘靖的手从沙盘上收回,环顾一圈。 “本帅亲率两千玄山都,携野战炮与全部火器,于三日后出发。”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三个位置。 “萍乡。永新。永兴。” “此前半年,粮秣甲械已分批调运至这三座边关重镇,足够全军一月之用。所以你等无须携带辎重,只需随身带七八日干粮,轻装急行。” 众将闻言,精神更振。 原来节帅早就在暗中往边镇屯粮了。 定下伐楚战略之后,刘靖便着手暗中调集粮草、甲胄以及士兵到边关。 为了避人耳目,他将物资分作数十批次,化大为小,混在寻常商队和民夫队伍中间,一批几百石、一批几百石地悄悄运过去。 每批数量不大,不起眼,不扎眼。 马殷的细作就算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边镇的例行补给,根本不会往“大军压境”上头想。 这便是刘靖的手段。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刘靖继续说道:“稍后我会修书岭南刘隐与虔州卢光稠,令他二人同时出兵,以牵制马殷南线。”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诸位。” 声音低了几分,却重了许多。 “马殷把三万精锐和头号大将砸在了朗州。他的东线,此刻只有一层薄纸。这种空档,不会出现第二次。”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大帐内寂然无声。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十几张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原本,刘靖是定在秋收之后伐楚的。 这期间,一方面继续囤积火器,另一方面,秋收过后粮草会更加充裕,打起仗来底气更足。 可现实往往如此,计划赶不上变化。 虽然大军还有近半未调集到边关,野战炮也不多,火药储量亦不算充裕,但马殷主动把自己的后背亮了出来。 此等良机,稍纵即逝。 刘靖又岂能错过。 “末将领命!” 十几道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整齐而决绝。 沙盘前,刘靖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