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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明:第78章 宗室们(下)

卫辉府。 作为豫北地区集政治,文化,经济于一体的枢纽所在,卫辉古称“汲县”,历朝历代的郡治、州治、路治、府治均设于此,并在洪武元年正式改名为“卫辉府”。 因卫辉府地处交通枢纽,西依太行,南临黄河,东接齐鲁,北通神京,卫辉府也一直享有“南通十省,北拱神京”的美誉。 万历年间,卫辉府成为潞王朱翊镠的封地藩国。 在历经四年,耗费了近百万两白银的代价下,一座几乎占据了卫辉府城东半部的“潞王府”拔地而起,彼时二十一岁的朱翊镠正式就藩卫辉府。 作为万历皇帝的亲弟弟,潞王朱翊镠不仅在大婚,修建王府等事项上远远打破了宗藩应有的规格,在就藩时更是史无前例的获赐四万顷田产,分布于湖广,河南等九府二十五县,成为有明一朝获赐田产之最,比之后来的“福王”朱常洵还要夸张。 靠着万历皇帝的宠爱,潞王朱翊镠及其继承人朱常淓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卫辉府的“地头蛇”,过着骄奢荒淫的生活。 ... ... 子时已过,整座卫辉府城都显得漆黑一片,但若是有人从高处远眺便会发现,屹立于东城的“潞王府”仍亮有点点灯光,位于内廷的长春宫更是隐隐传来丝竹管乐之声。 但不同于大同代王府上那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此时殿中的声音反倒是有些古朴典雅之意,其演奏的主人也并非是那些如坐针毡的乐工,而是一名瞧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一曲终了,殿中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的歌姬婢女们行礼告退,而那面容白皙的年轻人则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似是对刚刚的演奏不太满意。 尽管如此,一直在殿中等待的宦官们更是一拥而上,争前恐后的接过年轻人手中的木琴,谄媚道:“潞王殿下技艺超群,就连奴婢这等俗人也忍不住为之沉醉呐。” “呵,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虽然也知晓这不过是眼前内侍们的阿谀奉承,但被称之为潞王殿下的年轻人脸上仍是挤出一抹淡笑,转身回到了上首的王位上。 “母妃可休息了?”随手将内侍递过来的凉茶一饮而尽之后,年仅十九岁的潞王朱常淓便朝着身旁的内侍们询问道。 他六岁丧父,虽然凭借着“大伯”万历皇帝的庇护,未经任何“刁难”,便于当年顺利承袭了父亲留下的王位,但府中的大小事务一直是由自己的母妃打理。 因为性情冷淡,且热衷于音律和绘画,不愿理会府中的这些俗事,他的母妃至今还握着府中的大权。 “回殿下,太妃还未休息。”本是随口一提,但身旁内侍的回应却让潞王朱常淓身子一滞,随后面露紧张和关切之色:“可是母妃身体抱恙?” “尔等蠢奴,为何不提前报予本王知晓?” 言罢,潞王朱常淓便猛然自王位上起身,作势便要朝着自己母妃的寝宫而去。 “殿下误会了,”眼见得朱常淓动怒,周围的内侍们赶忙跟上,便忙不迭的解释道:“半个时辰前突然有客人来访,太妃娘娘是在接见客人..” “是什么人?” 闻言,潞王朱常淓缓缓停住脚步,但脸上的关切和紧张转而变成狐疑和好奇。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的母妃还在接见客人? 是母妃娘家的亲戚,还是卫辉城中挥金如土的富绅豪商,亦或者是某些有求于潞王府的官吏? “罢了,让母妃处置就是。” 还不待为首的内侍向前解释,潞王朱常淓便是满脸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并从角落处寻了一柄新的木琴,自顾自己的拨弄起来,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名深夜拜访的不速之客,竟然能够将早已睡醒的母妃惊动,并且亲自接见至今意味着什么。 见状,老内侍也只得无奈的晃了晃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子,将已然涌至喉咙深处的“东林党”三个字重新咽了回去。 ... ... 远在陕西平凉府城外的一个村子里。 十一月的陕北寒气逼人,尤其是凛冽的夜风更是像刀子般掠过,将月光都刮得惨白,但尽管如此,坐落于村子西北角的一间茅草屋此刻却依旧窗柩大开,任由呼啸寒风钻入屋中,撕裂那清晰可见的墙皮裂缝。 借着头顶惨白的月色,隐约还能瞧见在屋子角落,堆满了各式杂草的“炕上”似乎还躺着两名面容隐隐有些相似的男子,神情显得十分安详。 待到第二日天亮,有几名相熟的邻居上前叫门,准备一同去府城讨些饭吃,却迟迟未能得到回应,众人不由得心中咯噔一声,随即咬牙推开了破旧的木门。 在经历过寒风一夜的摧残后,本就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更显狼藉,而炕上的两名男子依旧一动不动。 尽管已经提前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在场的几名村民此刻仍是忍不住面露不忍之色,默默收拾了屋中的杂草之后,转身直奔官府而去。 虽然近些年,在陕北这片地界上,因“饥寒交迫”而死的人不在少数,但出了人命还是要跟官府通禀一声,遑论死的这对父子还是大明的宗室呐。 可这些同样在温饱线苦苦挣扎的村民们不知道的是,这对父子虽是姓“朱”,但严格意义上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更别提爵位了,压根谈不上“宗室”。 毕竟因宗室人口日益膨胀,早在嘉靖朝的时候,朝廷便正式出台了“宗室条例”,导致宗室袭爵变得越来越困难。 到了后来,朝廷甚至通过延缓赐予新生宗室名字,不向其颁发宗室玉碟的方式来“控制”宗室人口,以减少朝廷财政的压力。 此举在表面上看有效减少了朝廷的负担,但实际上却导致了大量的底层宗室们领不到俸禄,并受限于“皇族”的身份,难以像其他的百姓们拥有经商,种田,科举,做工的权利,生活来援全靠着“家底”和街里街坊的救济。 许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现宗室因饥寒交迫而死的情况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正当官府准备层层上报的时候,几名持着“韩王府”手令的几名内侍却突然闯进了官府,其中为首者在表明身份并主动送上一笔银子之后,府城外有宗室父子被活生生饿死的公文便被按了下来。 但因临近年关,且被活生生饿死的“苦主”还是皇帝本家的缘故,这件事虽然未被呈递于公文上,但还是不胫而走,流传甚广。 说来也是讽刺,据当时在场的差役后来回忆,那韩王府的内侍出手便是五十两银子,足够那对可怜的父子生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