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第74章 王在晋
晌午过后,紫禁城一片安静。
漫步于平坦开阔的宫道中,昨日才刚刚抵京的王在晋呼吸急促,眼神略显茫然。
他虽年幼丧父,但因得到长兄悉心教导,如愿在二十八岁的年纪进士及第,被授予中书舍人一职。
因在任内兢兢业业,政绩突出的缘故,他在考核结束之后,直接调任工部主事,并于次年二月升任工部郎中,成为彼时朝中最年轻的五品官员。
在工部任职两年之后,他又被外放出京,自此开始了“封疆大吏”的轨迹,先后任职福建兵备道,湖广荆南道参政,浙江按察使,山东巡抚等职。
先帝继位之后,他更是因辽沈,广宁等重镇先后沦陷的缘故,奉命督师蓟辽。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因与“帝师”孙承宗在辽镇问题上存在着尖锐的分歧,兼之“阉党”日渐崛起,他在多方压力之下终是上书请辞,被调至南京“赋闲”。
而就在他以为此生都难以一展胸中抱负,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际的时候,他在太仓老家却突然收到了新帝令他即刻进京的旨意。
更重要的是,依着身旁这些满脸谄笑,小心巴结逢迎的内侍所说,紫禁城城中那位此前与他素未闻面的天子,已于半个时辰前正式下旨,令他“官复原职”,入主兵部?
一念至此,即便久经官场沉浮如王在晋,也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望向紫禁城的眼神中平添了三分激动和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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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大明正值多事之秋,辽镇建奴蠢蠢欲动,关外蒙古鞑子也虎视眈眈的消息,卿家应当是有所耳闻了。”
“不知卿家如何看呐?”
及至身材笔挺,气宇轩昂的王在晋行礼落座之后,朱由检那略显急促的声音便在暖阁内幽幽响起。
年关将至,数月前才刚刚于锦州城外吃了败仗的建奴竟是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就连那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甚至也有陈兵大同城外的趋势,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变故,不由得让刚刚继位的朱由检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回陛下,臣私以为那蒙古的林丹汗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面对着天子突如其来的“考究”,王在晋心中虽是有些错愕,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倒是在经过一番斟酌之后,给出了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答案。
“此话怎样?”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年轻天子的眼眸深处涌现出一抹意外和狡黠。
自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大明朝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一直将草原上的蒙古鞑子视为心腹大患,可依着王在晋的这言外之意,却似乎对这“蒙古之主”林丹汗隐隐有些瞧不上眼?
须知,就在辽镇局势尚未彻底崩坏的万历年间,这初出茅庐的林丹汗便曾领兵攻打广宁,彻底展露其野心。
“回陛下,自辽镇建奴崛起以来,林丹汗蒙古之主的地位便一直受到威胁,但此人却一直不肯下定决心与建奴撕破脸皮,反倒是不断率众西迁,以求自保。”
“此举虽是能护其一时周全,却也导致其在蒙古诸部的威望日益下降。”
“如今林丹汗夺取归化城,驱逐土默特部,喀喇沁部,更是将其置于众叛亲离的境地,此人岂敢再与我大明为敌?”
“还请陛下明鉴。”
言罢,曾总督蓟辽军务且与这位林丹汗打过交道的王在晋便有些忐忑的看向案牍后的天子,心中隐隐有些悔意。
俗话说料敌从宽,他刚刚的那番言论若是宣扬出去,以大明官场坚毅的风气,以及蒙古历来对朝廷的“威胁”,怕是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还会惹得眼前天子的震怒,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卿家所言不无道理。”
半晌,及至王在晋已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时候,天子那清冷却略显亲切的声音终是响起,但其内容却令王在晋警惕凝重的眼神瞬间飘向了关外:“但如今建奴势大,宣府和大同又为京师门户,互成掎角之势。”
“不若派遣重臣坐镇,以安民心?”
此话一出,王在晋的心中便是猛然一紧,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天子近些时日在京营的所作所为。
莫非天子早就知晓关外蒙古鞑子是在虚张声势,只是想借此顺理成章的染指九边军权?
但是在他看来,这满朝的衮衮诸公,真正知兵之人却寥寥无几,一旦用错了人,无疑会让宣大本就紧张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许是猜到了王在晋心中所想,案牍后的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不若起复左都督杨肇基,重回宣大坐镇?”
他虽然已经授意“内相”高时明派人去山西忻州,将这位老成持重的武臣召回京师,但涉及到九边重镇的总兵人选,他却是不能像委任京营总督那般“乾纲独断”,至少需要得到眼前这位兵部尚书的支持。
尤其是宣府和大同因位置险要,互成掎角之势的缘故,朝廷历来有设置“宣大总兵”的习惯,方便节制两地边镇的军权。
“杨肇基?”
见天子似是早有准备,王在晋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天子果然是想借机染指九边军权,甚至连人选都已经提前拟定。
杨肇基,山西忻州人氏,成年后由武举袭职,历任沂州卫正指挥,经屡次提升,任大同总兵,山东总兵官等职,任内参与镇压了徐鸿儒白莲起义。
战后杨肇基调任陕北,在今年正月因收复兰州有功,加杨太子太保衔,钦差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管粮饷,算是如今大明军队中当之无愧的“军魂”。
更重要的是,因不满陕北当地官吏的作风,杨肇基这位性情刚正的武臣屡次上书请旨回乡休养,如今正在山西老家赋闲。
“陛下英明。”
沉默片刻之后,王在晋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但望向天子的眼神中仍夹杂着一抹狐疑。
以杨肇基的履历以及在军队中的威望,出任“宣大总兵”完全是水到渠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大材小用”,毕竟就在今年早些时候,这位从军数十载的武臣还曾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几乎能够与当地那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平起平坐。
如今天子将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臣“下放”至宣大,初衷真的是要为了整饬两镇军务,而不是由杨肇基直接出镇地方,独揽军政大权?
毕竟自上一任“宣大总督”离职之后,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已经空缺了两年之久。
“时局艰难,还望卿家好生打理兵部吧。”
又是寒暄了几句之后,朱由检结束了今日这场节奏有些急促的奏对,并在王在晋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亲自起身相送。
“臣,定当肝脑涂地!”
感受着天子那真挚的眼神,以及不加掩饰的信任,王在晋心中更加激动,并在“内相”高时明的簇拥下,步伐坚毅的离开了巍峨的紫禁城。
从始至终,君臣二人都未提及那在辽镇似乎卷土重来的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