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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明:第58章 讨饷(下)

随着天子朱由检的一声令下,原本喧嚣混乱的紫禁城在四卫营将士的“约束下”迅速恢复了秩序,战战兢兢的宫娥内侍们捧起宫灯和火盆,将前往承天门的宫道照亮。 相比较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内侍们,随侍在朱由检身旁的四卫营将士们均是眼神火热,魁梧的身躯也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沉闷脚步声在咄咄响起。 古往今来,还能有比“救驾勤王”更能在天子面前露脸的事吗?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众人终于簇拥着甲胄在身的大明天子登上巍峨高耸的城楼,将城外那些乱哄哄的兵卒尽收眼底。 “他们想要干什么?” 微微摆手,止住城楼上作势便要行礼问安的将士们,朱由检的眼神冰冷似铁,声音中更是如金属般粗粒。 借着城楼上的火光,视力不错的他,已是能清楚瞧见城外兵卒手中那明晃晃的兵刃,以及隐匿在人群中,仍状若疯癫,不断煽风点火的“乱臣贼子”。 “回皇爷,”不动声色的向前一步,将天子护在身后,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便言简意赅的回禀道:“城外兵卒许是受了贼人的蛊惑,得知天子要裁撤京营,故此为了讨饷而来。” 言罢,曹化淳又脸色难看的补充了一句:“奴婢办事不利,请皇爷请罪。” 天子将他自南京召回,对他委以重任,但他非但未能“为君分忧”,反倒是眼睁睁望着京营中流言蜚语满天飞,以至于酿成今夜的这场“灾祸”。 “此事罪不在你。” 朱由检面色平静,双眸仍死死盯着脚下乱哄哄的人群,并未“降罪”手脚冰凉的曹化淳。 京营积弊百年不止,内部涉及到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去的? 莫说曹化淳走马上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即便在天启朝权“权倾朝野”的魏忠贤,不依旧未能将手伸向京营吗? “徐伴伴,让人喊话。” “就说朕不会裁撤京营,更不会对军中的伤残们不闻不问。” “让他们即刻回营,别被贼人蛊惑。” 挥手将同样如临大敌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召至近前,朱由检语气急速的吩咐道,但其那双冰冷的眸子却越过城外乱糟糟的人群,移至远处更加寂静漆黑的街道上。 事发突然,今夜不知晓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因此受害。 “遵旨。” 听了天子的“许诺”之后,徐应元那张愁容满面的老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潮红,并示意周围的宿卫们听令行事。 他刚刚瞧得清楚,城外乱哄哄的人群中确实不乏行动迟缓或者负伤的“老弱病残”,而这些人也确实在嚷嚷着“面圣”。 如今天子亲至,应当能让这些人“心满意足”了。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城楼上的宿卫们同时朝着城外嘶吼:“城外众人听着,天子御驾亲临,尔等速速返回京营,休要被贼人所蛊惑,一错再错。” “天子御驾亲临,即刻回营,既往不咎!” 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一块巨石,宿卫们的咆哮不仅撕裂了黑夜,更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引来了轩然大波。 虽然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着“面圣”,但谁也没有料到作为大明之主的天子,居然真的驾临奉天门城楼,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们! “陛下!” 在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一名瞧上去约莫五十余岁的老卒颤颤巍巍的走出人群,并在距离承天门约莫三十步远的地方跪倒,似是想要让头顶的天子瞧清楚他的面容。 “小人军户出身,从祖爷爷那辈开始,便投身从军,到小人这代已经是第四辈了。” “陛下开恩,恳请陛下念在小人为国兢兢业业的份上,收回成命。” “小人就指望这点军饷去养育孙儿了。” 言罢,这名衣衫褴褛且面黄肌瘦的老卒便在无数双眸子的注视下,不断的朝着奉天门叩首,那清脆的碰撞声虽是不如刚刚宿卫的嘶吼声动静大,但却清晰无误的在朱由检的耳畔旁炸响。 血气上涌之下,朱由检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曹化淳,朝着城外的老卒喊话道:“朕不会裁撤京营,更不会对尔等为国尽忠职守的将士不闻不问。” “尔等今夜受贼人所蛊惑,当即刻回营,以免酿成大错!” 哗! 此话一出,城外乱哄哄的人群更是一片哗然,原先因情绪激动而冲昏理智的兵卒们纷纷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竟是手持着兵刃,跑到这承天门外“讨饷”来了? “谢陛下开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岁!” 没有理会身后人群中的“喧嚣”,那名跪在地上的老卒在亲耳听到天子的“许诺”之后顿时老泪纵横,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之后,便头也不回的绕过人群,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陛下开恩!” 像是如梦初醒,望着老卒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有百十名行动不便的“老弱病残”在朝着承天门上的朱由检叩首之后,便互相搀扶着离开。 顷刻间,刚刚还“气势熏天”的乱军们便从内部开始分化。 “尔等糊涂!” “此人不是天子,他在诓骗尔等!” 眼瞅着精心策划的“阴谋”竟被天子三言两语间便要化解,很快便有一名身着黑袍的汉子跳了出来,气急败坏的挥舞着臂膀:“兵部那些吏员终日捧着兵册点验,咱们可都是看在眼中!” “尔等可千万不要中了朝廷的缓兵之计。” 嗖!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这汉子吸引的时候,一枚闪烁着寒芒的冷箭竟突然于黑夜中绽放,直接射向立于城垛后的天子。 “啊!” 因为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城外兵卒的一举一动,注意力高度紧张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瞬间反应了过来,一把将天子护在身后,任由那闪烁着寒芒的箭矢插在臂膀上。 尽管已是提前身着甲胄,但这箭矢却不偏不倚的透过甲胄间的缝隙,钻入曹化淳的血肉之中。 好在因为距离过远的缘故,这箭矢到没伤及要害和骨头,但随之蔓延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仍是让城头上的宿卫们心头一紧。 “乱臣贼子,竟敢刺王杀驾!” 虽然天子并未受伤,但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仍是牙呲欲裂的朝着周围同样面红耳赤的宿卫们吩咐道:“弓弩手,放..” “慢着!” 未等徐应元下令,脸色阴郁的朱由检便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沾染着鲜血的箭头。 他之所以冒险亲临这承天门,便是不想“大动干戈”,若是此时“发难”,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朕说了,即刻回营,朕便既往不咎。” “休要执迷不悟!” 时间宛若静止的黑夜中,天子那饱含着惊怒的咆哮声猛然炸响,令城外对刚刚那一幕不知所措的兵丁们重现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刺王杀驾,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他们本来是抱着从众的心思,跟着众人来这承天门“讨饷”的,毕竟法不责众嘛,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刺王杀驾的乱臣贼子? 呼! 听闻天子既往不咎,并未追究那“刺王杀驾”的罪过,早已萌生退意的兵卒们再不敢耽搁,胡乱磕了几个头之后,便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树倒猢狲散。 事已至此,即便还有人满心不甘,却也不敢继续逗留,只能装作“如释重负”的模样,混迹在人群中,再不敢上蹿下跳。 眼见得一场剑拔弩张的“叛乱”竟被天子轻而易举的化解,城头上的众人均是气血上涌,发自内心的朝着朱由检叩首山呼,但朱由检那张略显惨白的脸颊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其目光仍是死死盯着兵卒们消失的方向。 这夜,还长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