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第57章 讨饷(中)
夜色撩人。
乾清宫暖阁中,大明天子朱由检穿戴整齐,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桌案上随风摇曳的烛火,身旁放着终日佩戴的长剑。
早在大半个时辰前,他便通过夜空中那突然绽放的烟花,得知了京营将士哗变的消息,也对眼下遭遇的“逼宫”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却一直待在这暖阁中不为所动。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已经继位一月有余,也通过对内廷大裆的“人事调动”,将紫禁城中的宫娥内侍进行了一轮“清洗”,但正所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清楚这紫禁城中是否还藏着某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或者外朝文官的“棋子”。
例如那位前些年在幕后推波助澜,继而发起“移宫案”的郑贵妃虽然已经在仁寿宫居住多年,但其在万历朝执掌六宫多年,依旧在这紫禁城中享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虽然手中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心中仍是隐隐有些怀疑,昔日那位“奉圣夫人”铤而走险,想要“狸猫换太子”的背后,或许便有这位郑贵妃的挑唆。
还有一个佐证,便是昔日的乾清宫秉笔太监李永贞作为“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却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投向了“奉圣夫人”客氏,甚至还暗中掌握了“净军”。
这一切的背后,可是疑点重重呐。
为此,尽管他已经能清晰听到乾清宫外宫娥内侍慌乱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但他仍是对其置之不理,任由恐慌的情绪在紫禁城中蔓延发酵。
他终究是“根基尚浅”,与其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像昔日那位道君皇帝,在睡梦中险些被宫女们勒了脖子;倒不如“以身犯险”,瞧瞧这些手眼通天的勋贵和“乱臣贼子”们是否真的能将手伸到紫禁城中,继而顺势将宫内宫外的隐患尽数解决。
这才是他的计划。
...
...
“陛下,徐应元派人送来消息。”
“约莫数千乱军,已是兵临承天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同样身披甲胄的“内相”高时明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蹑手蹑脚迈入暖阁,朝着已经沉默不语多时的大明天子低声禀报道,其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忧。
虽说自打太祖朱元璋建国称帝的那天起,这紫禁城便仅在靖难之役的时候“出过事”,此刻聚拢在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卒应当成不了气候,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敢拿天子的安危开玩笑?
更何况根据徐应元送来的消息,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丁尽皆披甲执刃,有的甚至还拿着弓弩,端的是来势汹汹。
“仁寿宫那边,可还妥当?”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终于将那双深邃的眸子自烛火移开,转而意有所指的询问道。
他之所以一直待在这紫禁城中“按兵不动”,便是为了给某些“魑魅魍魉”上蹿下跳,主动露出马脚的机会。
“太妃今夜睡得早。”
“仁寿宫一切照常。”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将佝偻的身子弯的更低,但其声音却是远比平日里要坚定和肃杀。
“唔。”
对于这个结果,朱由检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意外,毕竟这位在仁寿宫中养老的郑贵妃可是福王朱常洵的生母,在“国本之争”中与那些东林党人斗的不可开交,与那些勋贵的关系也称不上和睦。
看来今夜的这场骚乱,与那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那便抓人吧。”
在“内相”高时明果然如此的眼神中,朱由检一脸平静的吩咐了一句,似是从始至终都未将紫禁城的骚乱放在心上。
“遵旨!”
躬身领旨之后,高时明便朝着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们摆了摆手,乾清宫外也很快响起了甲胄碰撞声和宫娥内侍的惊呼声。
这乾清宫作为朱由检的生活居所和大明权力中枢,自然是重中之重,高时明早已提前将今夜在宫中驻守的数百名四卫营将士调拨一半,安插到这乾清宫周围,以保障朱由检的安危。
至于余下的四卫营将士们去了哪里,高时明心中虽然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将其宣之于口,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自打京营乱军入城之后,便已有多名随侍宦官或有心,或无意的向他抱怨四卫营将士们“不知所踪”,有负天子嘱托;至于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锦衣卫,更是早已惹了众怒。
“走吧,其余人等随朕去承天门。”
“朕倒是要瞧瞧,那些乱臣贼子纠结有几分本事。”
伸手抓起桌案上的佩剑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检便以不容拒绝的口吻朝着周围的亲随们吩咐了一句,并抬腿朝着外间而去。
事实上,在他下定决心整饬京营之后,便有预感自己或许会遭遇到那些勋贵的反抗,而这些勋贵们反抗的力度和速度也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好在他提前便做好了妥善的安排,此时倒也还算有底气。
“陛下?”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朱由检的身前,声音颤抖的叩首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您又何必以身犯险!”
此话一出,其余的宫娥内侍也像是后知后觉般,纷纷跪在朱由检的身前,眉眼间满是意外之色。
作为大明之主的天子,竟是要亲临被数千乱军团团围住的奉天门?
“怕甚。”
“都是些被流言蜚语搅乱了心智的莽夫们罢了,难道还敢对朕不利?”
气氛冷凝的暖阁中,大明天子那清冷却又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旁幽幽响起,让“内相”高时明血气上涌的同时,也对天子更加敬畏。
虽然胡乱揣摩圣意乃是大忌,但天子此刻的言外之意却是再清楚不过。
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卒并非是深夜扣阙,犯下死罪的“乱军”;而是一群受了旁人蛊惑的“莽夫”,事出有因。
天子是要对那些被蛊惑了心智的兵卒们轻拿轻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