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撕扯之力尚未完全消散，墨绿毒液与崩溃阵法的残光在身后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色块，又被急速拉远、模糊。刘玉只觉周身一轻，已从狂暴的毒力漩涡中跌出，落入一片截然不同的水域。 冰冷刺骨的海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沉闷、带着浓重腥咸与无数驳杂气息的“流体”。四周光线昏暗，却不是深海的无光，而是一种被某种浑浊介质过滤后的昏黄。庞大无朋的阴影矗立在视野各处，那是折断的桅杆、倾覆的船舱、长满奇异发光珊瑚与藤壶的巨兽骨骸，以及无数由珊瑚骨、礁石、不知名金属和妖兽甲壳胡乱搭建而成的简陋屋舍与通道。这些建筑毫无规划，层层叠叠，歪歪扭扭，依附在那些巨大的沉船与骨骸之上，一直向上、向四周延伸，构成了一座无比庞大、混乱、立体的水下迷宫都市。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上方无尽昏黑的海水，以及更深处隐约透出的、来自地热或某种矿物发出的暗红光芒。无数形态各异的身影在建筑间、在浑浊的水中穿梭游弋：有驾驭水流、身覆鳞甲或生有鳃蹼的海族；有周身妖气弥漫、维持着半人半兽形态的妖修；有驾着奇异水下法器、目光警惕的的人族修士；更有许多气息阴冷、形态古怪、难以归类的存在。交易在阴影中进行，低语、争吵、短促的灵力波动、偶尔爆发的杀机与迅速被淹没的惨叫，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海墟城——北溟海最混乱、最无序、也是最危险的无法之地。 “咳咳……”王岩呛出两口带着墨绿色残渣的淤血，脸色发青，显然在传送崩溃时被毒力余波侵蚀。苏沐脸色也微微发白，但星光护体，状态稍好。她迅速祭出一颗清辉流转的明珠，柔和星光驱散了三人周围数丈的浑浊，也隔绝了大部分污秽气息。 刘玉快速扫视四周，混沌法力运转，将侵入体内的最后一丝空间乱流与异种能量化去，同时灵觉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此地神识压制依然存在，但不同于鬼嚎渊的天然混乱，这里的压制更多源于无数驳杂、冲突的阵法、禁制与强者气息的干扰，如同无数嘈杂的声波混在一起。 “走，先离开这里。”刘玉低声道。他们出现的位置似乎是一条相对僻静的、由巨大肋骨搭建的巷道角落，但远处已有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过来。在海墟城，突兀出现且带着伤的陌生面孔，往往意味着麻烦或……猎物。 刘玉再次催动混沌法力，三人气息迅速与周围浑浊水流同化，仿佛三块随波逐流的礁石，向着巷道深处“飘”去。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所在，为王岩疗伤，并理清头绪。 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梭了约一刻钟，避开数起明目张胆的劫掠与厮杀，刘玉终于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所在——半艘嵌入巨型珊瑚礁的沉船残骸内部。残骸结构复杂，内部舱室多有破损，但胜在位置刁钻，入口被大片发光的幽蓝水草遮掩。 在残骸最底层一个相对完好的舱室布下隐匿与预警禁制后，刘玉让王岩服下解毒与疗伤丹药，助其化开药力。苏沐则在旁警戒，星辉流转，感应着外界。 半个时辰后，王岩脸上青气褪去，长吁一口气：“多谢刘师兄，暂时无碍了。这玄冥会的毒，真他娘的刁钻。” “那传送节点崩溃，玄冥会定知我们已入海墟城，追捕恐将更严。”苏沐凝声道，“此地龙蛇混杂，绝非善地，需尽快弄清状况，寻找出路或……获取必要信息。” 刘玉点头，取出一枚在之前战斗中缴获的、刻有玄冥会标记的储物袋，抹去神识烙印，将其中物品倾倒而出。大多是些阴邪材料、丹药、灵石，以及几块记录普通功法的玉简，价值不高。但其中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骨片，却引起了刘玉的注意。 骨片触手冰凉，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多目虫豸的怪异符号，背面则是一串模糊的数字。刘玉尝试注入法力，骨片毫无反应。但当他以混沌法力模拟之前那中年文士令牌的气息轻轻触碰时，骨片微微一亮，投射出一幅简略的、由光线勾勒的海墟城局部地图，其中几个点上标有细小的符文，似乎代表着某些地点。 “这是……海墟城内的某种信物或指引？”苏沐凑近观察，“这虫豸符号，我在星宫古籍中似乎见过模糊记载，与上古某个崇拜“千目魔君”的邪派有关，早已湮灭。难道玄冥会与其有瓜葛？” “未必是直接关联，或许是某种通行凭证或交易标识。”刘玉指向地图上一个闪烁微光的点，其标识与骨片背面的一个数字隐约对应，“去这里看看。小心为上。” 稍作休整，三人再次出发。刘玉凭借骨片地图与混沌法力的敏锐感知，在复杂如蛛网的海墟城巷道中穿梭。沿途所见，光怪陆离：有在巨大贝壳中叫卖着沾血法器与不明兽卵的摊贩；有在由整块鲸骨雕琢的“擂台”上生死相搏、供人下注的斗法者；有浑身笼罩在黑雾中、面前摆着几个贴着符箓的瓦罐、声称售卖“古修遗宝”的神秘人；更有直接当街杀人夺宝，随即被混乱水流卷走残骸，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贪婪、疯狂、绝望与一种畸形的活力。这里没有律法，唯有实力与诡诈。 按照骨片指引，他们来到一片由无数巨大螺壳堆叠而成的建筑群前。这些螺壳五颜六色，大的如同房屋，小的也有丈许，彼此以粘稠的、散发着腥味的胶状物粘连，构成了一个怪诞的城堡。入口处挂着一块歪斜的、以某种荧光苔藓拼成的牌匾——“螺语秘坊”。 坊内光线更加昏暗，充斥着一种甜腻的香气与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一个个螺壳被改造成了独立的隔间，挂着脏兮兮的帘子，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黑影与低声的交谈。刘玉三人刚一进入，便感到数道神识毫不客气地扫过，带着审视与估量。 刘玉不动声色，元婴期的灵觉微微外放，那几道神识顿时如触电般缩回，隔间内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混沌气息模拟出与那骨片同源的、阴冷而略带腐蚀性的波动，他径直走向最深处一个最大的、呈暗紫色的螺壳。 撩开帘子，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一个身材佝偻、披着厚厚鳞甲、脸上长满肉须、分不清是海族还是某种变异妖修的老者，正蹲在一个冒着气泡的坩埚前，搅拌着里面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刺鼻的气味弥漫。 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同沙石摩擦：“凭证，所求。” 刘玉将那块黑色骨片弹出，悬浮在老者面前。 老者搅拌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珠瞥了骨片一眼，伸出覆盖着粘液的手爪将其抓住，摩挲了一下背面的数字。“丙字七号间的情报，价值……三百上品灵石，或等值之物。” 刘玉没有废话，弹出一个储物袋，里面是五百上品灵石——从玄冥会修士身上所得。老者神识一扫，将储物袋收起，骨片在掌心一捏，竟化作一滩黑色液体，融入他掌心的鳞片中。他转身，从身后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摸出一枚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灰色贝片，丢给刘玉。 “拿了快走，别耽误老朽炼药。” 刘玉接过贝片，入手冰凉，神识探入，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信息很简短： 玄冥会于三日前发布内部悬赏，擒杀三名修士，死活不论，赏格极高，提供确切行踪者亦有重赏。疑与“沉魂海渊”变故有关。 玄冥真君仍在闭关，会中事务暂由副会主“百蛊上人”（元婴中期，精擅毒、蛊、御虫）与“血影尊者”（元婴中期，功法诡异，来去无踪）共同执掌。百蛊上人目前坐镇海墟城“万虫巢”，血影尊者行踪不定。 归墟之眼近期异动频繁，疑似有上古秘境波动外泄，吸引多方势力暗中窥探。玄冥会、血鲨盗、九头鼋府等皆有异动。 近期隐秘集会：明日丑时，城西“沉骨塔”底层，有关于“上古水府”秘图的交易，发起方疑似“隐流”。（注：隐流，海墟城最神秘情报组织，真伪难辨，价高者得。） 信息到此为止。没有关于补天碑，也没有关于混沌补天宗遗迹的直接线索，但提到了“上古水府”和“隐流”。 刘玉目光微闪。上古水府……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北溟海更深层的秘密，甚至对自身修炼有益之物。而隐流，或许能提供更确切的情报，但风险也更高。 “走。”刘玉收起贝片，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开螺语秘坊。 就在三人身影消失在坊外浑浊水流中不久，那佝偻老者忽然停下搅拌的动作，抬起脸，他脸上的肉须微微蠕动，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露出里面细密如锉的牙齿：“混沌的气息……嘿，好久没闻到了。“种子”已经进城，这潭死水，也该搅一搅了……” 他伸出粘稠的手爪，从坩埚底部捞出一只不断挣扎的、长满复眼的黑色怪虫，低语几句，然后松开手。怪虫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黑线，融入水流，消失不见。 海墟城，这座沉睡在深海中的罪恶巢穴，因为三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暗流开始加速涌动。而刘玉的目标很明确：获取足够信息，找到快速离开或深入追查的途径，绝不在这是非之地久留。 夜色渐深，混乱并未停歇。而一场围绕着“上古水府”秘图的风波，正在沉骨塔悄然酝酿。刘玉三人，已然改换形貌，如同三条融入阴影的游鱼，向着城西那片由无数巨大骨骸堆积而成的阴暗区域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