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只想称帝:第92章 苦肉计
这场雪来得还真是时候。
总是让她想起去岁那场持续了整个冬天的大雪,想起承天门前那条宫道,隔着掀起的车帘、隔着数丈远的距离,她望见的那双眼睛。
那时她是长在深宫的公主,他是刚刚亡国的幼主。她对他,不过是一点简单的同情与不忍。
后来在北宫,庄孟衍被搓磨得不成人形,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她为他上药,喂水,喂药,平生第一次,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一个人。
那时她只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都快死了,却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
是她一点一点把他拉回来的。她花了一年时间,才把那个快要死掉的人养出了血肉。
庄孟衍在绛雪轩的宫门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渐渐堆起了厚度。起初还能看清衣裳的颜色,到了午后,整个人已经白成了一片,几乎要与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早就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从青紫变成了灰白,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淡淡的血丝。
姜云昭手中那本《四方志》曾是她最心爱的读物,今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本打定主意不管——庄孟衍既要在外头挨冻,那就让他等着。他那个人多聪明,真受不住了,自然会走。可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各宫掌灯,那人还在外头站着。
姜云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气恼,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你赢了。”她轻声叹息,随后对白苏道,“开门。”
绛雪轩的大门缓缓洞开。
姜云昭站在门内,望着外头那个雪人。
他在风雪里站了多久?七个时辰?八个时辰?还是更久?从清晨站到到现在,从天微明站到天黑,浑身上下全是白的,连眉眼都覆盖着霜。
大概是因为整个人已经冻到几无知觉,庄孟衍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
姜云昭一步步向他走去。雪积得厚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
庄孟衍浑身冷得没了知觉,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可姜云昭从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痛苦,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笃定。
姜云昭被气笑了:“苦肉计?”
庄孟衍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否认:“对殿下很有用。”
“如果我不出来,你会放任自己冻死在这里吗?”
庄孟衍轻轻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衍一介罪奴,卑贱之躯,若当真冻死在绛雪轩外,席子一卷,乱葬岗一扔,便再无人提起,死不足惜。”
“庄孟衍!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姜云昭明知此人诡计多端,他说的话多半不可信,可当她听到他用如此无所谓的语气提及自己的生死,还是感觉有一股怒火直冲云霄。
“你知道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若我真有那般狠心,当初就不会往北宫送东西救你!”姜云昭指着他的鼻子骂,声音发颤,“那我呢?我对你的付出呢?我花了一整年,才把你养成如今这副模样。你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七八个时辰,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庄孟衍的呼吸顿了一顿。
“在你心里,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利用?”姜云昭盯着他看,“当初用芝麻糖引我想起你,如今用苦肉计逼我见你。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利用的?”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哽住了什么,却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如今我对你尚且有用,值得你花心思来讨好。那以后呢?倘若我不再是大胤公主,倘若你已没什么需要靠我做到的事,你是不是就会像利用姜云晞一样,把我推出去?”
这话一出,四周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
庄孟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被压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雪还在落,那些雪花轻柔无声,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在两端。
姜云昭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
其实有些话不必说得这样明白的。
他们相识之初,便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她救过他,他也保护过她,彼此欠着命,却谁也算不清这笔账。
他们注定无法像敌人那样利用至死,也无法像朋友那样交付后背。彼此忌惮,又彼此信任,虚假里掺着真实,真实里又藏着算计。
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分寸。
“行了,大晚上的,别在门外发疯了。进来吧。”
姜云昭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瞬,她便想通了。跟庄孟衍计较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率先往温暖的殿内走去——在风口站了这一会儿,她已冻得不行,真不知道庄孟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可是还没走出两步,庄孟衍忽然出声:“不是,殿下是不一样的。”
姜云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有殿下是不一样的。”庄孟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最初那丝自我怀疑已然消散,剩下的只有笃定,“我从亡国那日起,就只剩两样东西了。
“一样是恨。恨大胤,恨皇帝,恨所有让我国破家亡的人。”
“另一样,是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白自己对大胤的仇恨。那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真切的恨意。
可与此同时,这种真实得近乎刺眼的情绪,又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这位大胤公主面前。
太复杂了。
姜云昭在心里想。
复杂到忍不住去揣摩他的每一句话里到底藏着多少真心。明知不可信,却又忍不住去相信。哪怕他剖开自己,说再多,她也还是会下意识地质疑。
庄孟衍迈开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腿,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
“殿下不必信我,也不必回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