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只想称帝:第90章 北嫁无来日
北漠·王廷
大胤还未落下的风雪,在这里已经接连下了多日。
阿史那赤炎伫立在低矮的丘陵上,冷风裹挟着雪粒子从北边呼啸而来,他却只着一袭单薄的袍子,纹丝不动。
“殿下。”身后的侍卫上前禀报,“南边有消息了。”
阿史那赤炎转过身,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意外,藏着欣赏,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阿史那赤炎在主位落座,对一旁的亲信道:“去把赫连将军请来。”
“诺。”
赫连隼是北漠王庭最年轻的大将,亦是阿史那赤炎的心腹。他一进帐,便看见王储正对着一封信出神。
“殿下,您找我?”
“和亲之事成了。”阿史那赤炎将信递过去,“但那位大胤公主提了些条件。”
赫连隼接过信,目光扫过,脸色骤变。
“……一,有权过问北漠与大胤通商互市之事。二,所出子女,有平等继承权。三,自有卫队、用度、宫室,不受任何人辖制——”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道:“这、这也太过分了!殿下,这等条件万不能应!”
阿史那赤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奶酒,慢慢饮了一口。
赫连隼急道:“殿下!北漠的商事,何时轮到外族女人插手?异族血脉者,更不得承继大统!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阿史那赤炎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赫连隼心头一凛,下意识闭了嘴。
“说完了?”阿史那赤炎问。
赫连隼梗着脖子:“末将说完了。但末将还是认为您不能答应大胤公主的条件,这女人心思太重,恐怕不好掌控。”
“掌控。”阿史那赤炎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赫连隼被他笑得发毛:“殿下笑什么?”
“我父汗就是因为什么事都想掌控,才什么事都掌控不了。”阿史那赤炎将信搁在案上,语气淡淡,“赫连,规矩是人定的。我不怕她闹,她闹得越凶,把王廷这潭水搅得越浑,于我越有利。”
“那……”赫连隼迟疑道,“万一她闹得过了,收不住呢?”
阿史那赤炎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一道恣意的弧度:“赫连,你当我是谁?”
赫连隼一怔,随即醒过神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王储,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他能让出身尊贵的阿史那度厄这么多年都翻不过去,能让朝中那些墙头草无不拜服,靠的可不是好说话。
“末将明白了。”赫连隼躬身道。
……
正月十五,元宵节。
阖家团圆、最是热闹的日子里,北边也送来了好消息。
先是姜云昶醒了。他伤得重,所幸不曾落下难以恢复的损伤。醒后第一件事,便是修书一封呈递御前,禀明伤情之余,更恳请皇帝万勿应允和亲,他愿与北漠决一死战。
皇帝自然不会让重伤未愈的儿子披挂上阵,当即去信驳回了他的请战。
就在朝中主和派渐占上风之时,北漠使臣递上了第二封国书。
国书言:北漠愿与大胤结亲,以求永好。然所求娶者,乃大胤嫡长公主姜云晞,嫁与北漠王储阿史那赤炎为正妃。若大胤应允,则阿史那度厄陈兵边境之事,由北漠王室自行处置,不劳大胤费心。
此书一出,满朝哗然。
很显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北漠内部先闹出了分裂。
不过对朝臣们而言,将庶出的长公主嫁与北漠王储,政治价值自然远高于将嫡出的幼主嫁与大王子。于是朝堂之上,赞同之声渐起。
太子姜云曜虽觉此事蹊跷,可私心里,他当然更希望保住姜云昭,便也选择了沉默。
等消息传到仍在禁足的姜云昭耳中时,已是第三日——尘埃落定的时候。
六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彼时姜云昭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难得的晴日,她不愿辜负。抬眼看见六福那副模样,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六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殿下……晞宁公主自请和亲北漠王储,陛下已然允准,定了年底的婚事。”
姜云昭愣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白苏等人在后头紧赶慢赶,竟是追不上她。
绛雪轩与听露台之间,隔着三哥的两仪斋。他们三人住得近,素日里常一同去文华殿进学,关系似乎也比旁的兄弟姐妹亲近些。
可如今,三哥重伤未愈,仍想着要上战场,大姐姐又要替她远嫁北漠。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露台一派宁静,仿佛压根没听闻和亲的消息。宫婢内侍们各自忙碌,通往正殿的门敞着。没人敢拦昭阳公主,又或者早得了主人的默许。总之,姜云昭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了大姐姐的寝殿。
“大姐姐!”
姜云晞正在对镜梳妆,听到声音回头看来,一愣:“怎么跑成这个样子?白苏呢,也不拦着点吗?”
她的语气那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云昭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为什么?”
姜云晞看着她,目光平静:“因为你不想去,而我想去。”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打在姜云昭脸上。她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姜云昭的神情似乎取悦了姜云晞。她望着妹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阿史那度厄求娶你的时候,满朝都是反对的声音,父皇更不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让你和亲。可我呢?从北漠呈上国书,到父皇允准,你猜过了几日?”
那些主和派为了劝动皇帝让昭阳公主远嫁,搜肠刮肚准备了满篇为国为民、青史留名的大道理。可轮到晞宁公主时,那些大道理竟全没了用武之地。
无论主和还是主战,似乎都认为将她嫁过去,已是天大的恩典。甚至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这件事总算可以平稳解决了。
没人在乎她愿不愿意,左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万民奉养她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不过你不必同情我。”姜云晞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