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只想称帝:第69章 关山何处
姜云昭和卫桑说话的时候,庄孟衍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半面容暴露在晨光中,另一半则隐在阴影下。
他听说过卫桑的名字,早在盛京的时候就听过。
出身清贵名门,惊才艳艳,仿佛生来就应该站在日光下。
后来他蜷缩在北宫破败的墙角,听说了更多,卫家触怒圣颜,阖府流放,卫大公子一朝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被丢到了不知哪个苦寒之地。
那时他想,这个人,大概也会变吧。
从云端跌落的人,大抵都是一样的。像他一样,在折辱和自我折磨中变得怨毒、麻木、扭曲,最后面目全非,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庄孟衍没想到会在落日关看到这样的卫桑。
他注视着姜云昭的时候,眼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注视着庄孟衍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敌意或试探。
于是他恍然大悟,为何姜云昭对卫桑和对他完全不同。
这样的人,谁都会觉得他干净。
好像阳光都格外眷顾他一些,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给他批了一件神圣的袈裟。
……
姜云昭发现,她二哥这过于勤勉的性子,到了落日关也没能歇一歇。
他们明明只是借道此处,休整一日便要继续南行,可就这一日时间,二哥仍用得扎扎实实,不仅细细过问了落日关的庶务,还命周崇去查验城中商队的文牒手续。
半天后,姜云昭陪二哥用午膳时,正巧听到周崇回禀。
“太子殿下,落日关守军的粮饷除朝廷分拨之外,另有一条来路,末将尚未查明来源。此外城中商队往来频繁,多往北漠去,手续齐全,并无问题。”
按理来说,这该是好事。可二哥眉头紧锁,直言:“太齐全了,倒像有人事先打过招呼。”
姜云昭正夹起一片羊肉,还未入口,闻言忍不住笑道:“二哥,你就是太操劳了。不管这落日关背后有什么龃龉,总归是造福民生的事,你该笑笑才对。”
姜云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妹妹居然越过他,直接对周崇说这里没他的事了,叫他下去。而周崇竟真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顺势退了出去。
姜云曜:“……你这丫头,去了北境一趟,越发无法无天了!”
“可不都是二哥惯的?”姜云昭笑得开心,“况且我打发周将军,是有正经事要说与二哥听的。”
姜云曜挑眉:“何事?”
“二哥你先回答我,可是铁了心要追查落日关与北漠通商一事?”
是否真要追查?这问题倒真把姜云曜问住了。
若论紧迫与必要,确如双双所说,无论落日关背后有何隐情,终究是因此富庶起来,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可真要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他心中又总觉得不安。
姜云昭看出二哥的犹豫,眨了眨眼睛:“二哥若真要查,不妨多留意留意燕国公府。”
姜云曜一愣。
他们一到朔河便被卷入了军粮贪墨案,越往下查水越深,被刘家牵着鼻子绕了好大一圈,倒险些忘了,他自请为黜陟使,远赴北境查案的初衷,原是为了外祖父燕国公豢养北漠门客一事。
这个案子可大可小。他虽深信外祖父绝无通敌叛国之意,却始终想不通燕国公为何要在府中豢养北漠门客。如今经双双这一点拨,姜云曜心中那团迷雾,忽然就散开了。
“我猜落日关应当只是一个开始,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推行开来,外祖父便动身赴京为父皇贺寿去了。”姜云昭咀嚼着炖得软烂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说,“至于为何不肯如实相告,大概是因为两国尚未开放互市。外祖父此举擅开边市,私通番货,不比豢养北漠门客的罪名轻到哪儿去。”
姜云曜哑然。双双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倒让他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他沉默良久。
其实在北上之前,朝中已隐隐有些不利于燕国公的微词,无非是说他僭越无度、言行倨傲、尾大不掉。只是碍于陛下对老国公的态度,无人敢明着弹劾。
可燕国公历经三朝,有从龙之功,又是先后之父。以他的资历,什么都不做便可安享晚年,坐拥享不尽的荣华与尊崇。他为何要冒这个险?
姜云曜想起了外祖父那张在他和双双面前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每年都会命人给双双捎来北境的小玩意儿,想起他在父皇面前从不居功自傲的做派。
还能是为了什么?
落日关的繁华,他已亲眼所见。这座本该比朔河城更穷更破的边陲小城,如今已焕然一新——孩子们在街上自由自在地跑跳嬉闹,百姓安居乐业,商队往来无碍。
而朔河城呢?只有获得朝廷特批的商队才能往来两国贸易。获此殊荣的兴隆记却私卖军粮、掏空辎重,累得北境一城三镇民不聊生。
“外祖父此举……”姜云曜斟酌着用词,“不妥。”
“有何不妥?待我们将落日关的所见所闻据实禀报,父皇明察秋毫,自会明白外祖父的苦心。”
或许明面上少不得要做点什么,以平息朝中不满。可燕国公唯一的女儿已然离世,血脉相连的两个晚辈又是皇室子弟,有何可担心的?
姜云曜没再说话,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
太子仪仗在落日关停留了两日。这比原计划多出的一日里,周崇和蔡安将落日关的情形查得七七八八。姜云昭则带着庄孟衍,把这座小城的每条街道都走了一遍——只是再没遇见卫桑。
第三日清晨,车队启程。
姜云昭站在高高的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平静安详的小城。
晨光里,主街与前两日并无不同,又一次热闹起来。那家她买过包子的摊位,照旧冒着腾腾热气。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她看见城门洞下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遥遥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