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奇侠录:第六十一章
夜色如墨,山林间一片死寂。
赵崇义蜷缩在洞穴边缘的草丛里,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岩石,一动不动。饥饿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胃里缓慢地搅动;干渴让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但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就在下方不远处,一团篝火正熊熊燃烧,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篝火旁,别雷和那些家丁们围坐成一圈。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忽明忽暗。别雷坐在最中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愤怒。他正在用母语噼里啪啦地训斥着那些家丁,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似的,听着想打人,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虽然赵崇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那些家丁们垂头丧气的表情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有人则是一脸麻木,显然已经被骂习惯了。
篝火上架着几根粗大的树枝,树枝上穿着野鸡和野兔。那些野味被烤得金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那香气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赵崇义的鼻子里,让他的胃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胃里用力拧着,拧得他几乎要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些烤肉,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昨天从云溟城逃出来,一路狂奔,又和别雷打了那一场,然后又躲进洞穴里,靠着岩壁上的水滴和干枯的苔藓勉强维持。苔藓又苦又涩,难以下咽,还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但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吃,一口一口地嚼,强迫自己咽下去。可现在,看到那些金黄色的烤肉,闻着那股诱人的香气,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阵阵野兽的吼叫。那是狼群,从声音来判断,距离还不算太近,但也绝对不算太远。那些嚎叫声在夜风中回荡,此起彼伏,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唱。赵崇义从小就进山采药,他知道狼群的习性——它们通常在夜间活动,嗅觉灵敏,听觉发达,一旦发现猎物,就会成群结队地追击,直到把猎物拖垮。
别雷停止了训斥,抬起头,望向狼群嚎叫的方向。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阴鸷的表情。他用生硬的汉语对那些家丁们说:“都给我打起精神!狼群就在附近,谁要是睡着了,被狼叼走了,别怪我没提醒!”
家丁们纷纷点头,但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追了一整天,从清晨追到深夜,翻山越岭,穿林过涧,谁还有精神?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有人已经开始打盹。
别雷又用母语嘟囔了几句,然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完全躺下,只是靠在树上小憩,一只手始终按在那柄土耳其弯刀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像一尊沉睡的石像,但赵崇义知道,那只是一层假象。这个人,就算睡着了,也比那些醒着的人更危险。
家丁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躺下。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有人还强撑着坐在篝火旁,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很快,除了两个负责巡逻的家丁还强撑着在周围走动,其余人都进入了梦乡。
鼾声渐渐响起,此起彼伏,与远处的狼嚎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诡异的夜曲。有的鼾声粗重如牛,有的鼾声细长如哨,有的忽高忽低像拉锯,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赵崇义趴在草丛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篝火,盯着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烤肉。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下去是找死。别雷虽然在小憩,但他根本没有睡熟,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立刻就能醒过来。那两个巡逻的家丁虽然困倦,但眼睛还在四处扫视,随时可能发现他。以他现在的体力,一旦被发现,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必须去。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他们抓到,也会饿死在这山里。那些烤肉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只要冲下去,抓起一根就跑,或许有机会……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让他痛苦不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而露出脸来,洒下清冷的光辉,时而又躲进云里,让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赵崇义继续等待,等待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在心里默默计时,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一刻钟,两刻钟……
终于,一个巡逻的家丁打了个哈欠,朝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不远处的灌木丛走去——他要去小解。
另一个巡逻的家丁站在原地,背对着篝火,目光望向另一个方向。他显然也困了,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像是在打瞌睡。
就是现在!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沿着小坡向下悄悄潜行!
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脚尖点在岩石上,借力再起,速度快得惊人。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夜色中划过,朝着那团篝火冲去。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麻。
近了,更近了。
十米,八米,五米……
那个巡逻的家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赵崇义已经冲到了篝火旁!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抓住一根穿着野兔的树枝,用力一扯,将那根树枝从篝火上拽了下来。烤得金黄的野兔还在冒着热气,油脂烫得他手掌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转身就朝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谁?!”
“有人!”
“站住!”
身后瞬间炸开了锅。那个巡逻的家丁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惊醒了所有沉睡的人。篝火旁一片混乱,家丁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有的抓起刀剑,有的举起火把,有的还在揉着眼睛搞不清楚状况,被同伴一脚踹醒。
别雷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狂奔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狞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得意。
“追!”他用生硬的汉语大吼一声,整个人已经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赵崇义追去!
他一边追,一边用母语咒骂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夜风中飘荡,带着浓烈的杀意。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像是两团幽暗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赵崇义拼命地跑跑。他手里紧紧抓着那根树枝,烤兔的油脂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他一口气冲进树林深处,找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躲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顾不上烫,撕下一块兔肉就往嘴里塞,只是拼命地嚼,拼命地咽。肉很香,很嫩,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在他口中化开,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
他吃了三四口,就听到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知道,他们追过来了。
他不敢再吃,抓起剩下的烤肉,继续狂奔。
他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远处是此起彼伏的狼嚎。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催命的交响曲,驱使他不停地跑。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向那未知的、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黑暗深处。
“站住!别跑!”
“抓住他!”
“往那边追!”
身后,家丁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无数火把在黑暗中闪烁,将树林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火把像一条火龙,在密林中蜿蜒游走,紧紧咬住赵崇义的身影不放。火龙所到之处,惊起无数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发出惊恐的鸣叫。
赵崇义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大骇。
别雷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的轻功实在太快了。他能看到别雷每一次纵跃,每一次落地,每一次借力再起,那些动作流畅而优美,却又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更可怕的是,远处的狼嚎声也越来越近。狼群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那些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不远处。一旦被狼群包围,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赵崇义又想哭又想笑,咬紧牙关,拼命提速。他的双腿已经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但他不能停,不敢停。
他一路狂奔。手中的烤兔早已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固体,但他依然紧紧抓着,不舍得丢掉。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食物,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有时他会跑着跑着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边跑边嚼,那肉虽然凉了,但依然能给他带来一丝温暖和力量。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渐渐发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已经到来。那些追逐的火把渐渐暗淡下去,但身后的呼喊声依旧没有停止。
赵崇义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终于,他跑到了尽头。
前方,一道悬崖横亘在眼前。悬崖下,是一条奔腾而下的瀑布。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溅起漫天水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水流顺着山势向下流淌,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中。
赵崇义站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烤兔,只剩下最后一小块了。他把它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感受着那最后一丝肉香在口中消散。
赵崇义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步步紧逼的追兵。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岩石上。手中的烤兔早已被扔掉。他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水声从下面传来——或许,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别的地方。
悬崖边的草地上,零散地长着几株干枯的植物。那植物茎秆细长,叶片枯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赵崇义定睛一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喜悦——烟草!那是野生的烟草,虽然已经干枯,但叶片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从小跟着祖父采药,对各种植物了如指掌。烟草这玩意儿,他当然认识。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摘下几片干枯的烟叶。他小心将叶片聚拢在手心,轻轻揉搓,撕成细碎的烟丝。
远处,别雷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那些家丁们的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身后的密林里,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赵崇义没有抬头,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那是从秦远文书房里偷出来的信件,本来是用来当证据的。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抽出一张,将揉碎的烟丝倒在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卷起来,卷成一根细长的烟卷。
没有胶水,他就用舌头舔了舔纸的边缘,粘住。一根简陋的香烟,就这样诞生了。
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折子燃起微弱的光芒。他将香烟凑到火折子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一股辛辣的烟气冲进他的肺里,刺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咳嗽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感涌遍全身。疲惫仿佛被这口烟驱散了大半,精神也为之一振。他站在悬崖边,慢慢地抽着烟,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冷冷地看着他们。
别雷停在了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狞笑着看着他。那些家丁们也纷纷赶到,将他团团包围。火把照亮了悬崖边,照亮了那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
“跑啊。”别雷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语气里满是嘲弄,“怎么不跑了?”
赵崇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别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赵崇义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猎物,倒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你是个好对手。”别雷忽然说道,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真诚,“没我想象的拉胯。”
“谢谢夸奖。”
别雷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玩味:“可惜,你还是要死。”
就在这时,别雷的身后,狼群也到了。
十几头灰狼从密林中钻出来,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它们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慢慢逼近。为首的那头狼体型巨大,肩高及腰,显然是狼王。它盯着所有人,目光冰冷,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别雷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狼,又看了看悬崖边的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赵崇义,狼群追来了。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不如……化敌为友,一起对付狼群?”
赵崇义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在晨风中飘散,带着一股辛辣的气息。他看着别雷,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
“化敌为友?”他慢悠悠地说,“你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别雷点点头:“对。现在狼群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联手,先对付狼群,然后……然后再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赵崇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和不屑。
“别雷啊别雷,”他说,“你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是你想过没有,那狼群,也是我的朋友。”
别雷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赵崇义指了指那些狼,又指了指自己,笑道:“咱们三方,谁是谁的敌人?谁是谁的朋友?你说得没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狼群是我的朋友。”
别雷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家丁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很快就被别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这是非黑即白!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别雷终于憋出一句话。
赵崇义啐了一口,烟头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几滚。他冷冷地看着别雷,眼中满是鄙夷。
“非黑即白?”他冷笑道,“别雷,你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现在狼群来了,你就想和我联手。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联手之后呢?等狼群退了,你是不是又要追杀我?”
别雷沉默了。
赵崇义继续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上说什么化敌为友,实际上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利用别人,坑害别人。你像什么?你像个村头的恶少,打不过就求饶,求饶完回头就咬人。呸!”
这一口唾沫,虽然没吐到别雷脸上,但还是让别雷很难堪。他的脸色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按在腰间的土耳其弯刀上,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赵崇义碎尸万段。
但身后那些狼,正在一步步逼近。为首的那头狼王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别雷进退两难。
赵崇义看着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辛辣的烟气再次充满他的肺,让他精神一振。他慢慢吐出烟雾,看着那烟雾在晨风中飘散,看着别雷那张铁青的脸,看着那些狼幽绿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弹向悬崖下方。那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入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别雷,”他说,“后会无期,大宋圣天子万岁!”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别雷脸色大变,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只见赵崇义的身影在空中急速下坠,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云雾之中。他隐约看到,在坠落的最后一刻,赵崇义似乎还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嘲弄。
“该死!”别雷用母语狠狠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拳头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身后,狼群的呜咽声越来越近。别雷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狼群,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拔出腰间的土耳其弯刀,对那些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家丁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准备迎战!”
家丁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刀剑,背靠背围成一圈,面对着那些虎视眈眈的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