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奇侠录:第五十六章
夜色如墨,云溟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赵崇义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白天曾铁光从书院回来时随口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那校长一看就不像好人”。
赵崇义问他校长是谁,曾铁光描述了一下那人的形象。
那不就是秦远文吗?原来他还是云溟书院的校长?
这种人渣也能当校长?赵崇义心里想笑。
不像好人。这四个字从曾铁光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那个年轻人虽然穷困潦倒,但心地善良,看人从不轻易下论断。能让他说出“不像好人”这种话,那校长——在书院里的所作所为,想必已经引起了很多人侧目。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铺。曾铁光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脸上带着难得的安宁。这个年轻人白天在书院受了不少气,回来还要苦读那些难懂的典籍,实在辛苦。
赵崇义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悬空的木质步道上,也洒在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云溟书院上。书院里隐隐还有几点灯火,不知是谁还在挑灯夜读。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点灯火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去看看。
去看看秦远文到底在书院里做什么。去看看那座表面光鲜的书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赵崇义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曾铁光,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中的云溟城,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悬空的木质步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两边的房屋都已熄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夜的寂静。赵崇义走在步道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星斗,四周是翻涌的云雾,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梦境之中。
他穿过几条步道,很快就来到了云溟书院附近。书院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房里的灯还亮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里面打盹。
赵崇义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绕到书院侧面,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的围墙较低,墙外又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正好可以藏身。他观察了片刻,确认无人,便轻轻一跃,攀上墙头,翻身而入。
书院内比外面更加安静。几座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之间以回廊相连。月光洒在青瓦上,给这座书院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赵崇义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书院深处摸去。
他不知道秦远文住在哪里,只能凭直觉判断。像秦远文这样的人,必定会选最僻静、最安全的地方。他穿过几道回廊,避开一队巡夜的更夫,终于在后院看到了一座独立的小楼。
那小楼建在书院最深处,背靠绝壁,面临深渊,位置极为险要。楼下站着两个家丁。赵崇义心中一定——就是这里了。
他绕到小楼侧面,找到一处阴影,轻轻攀上二楼的屋檐。云溟城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屋檐交错,攀爬起来并不困难。他像一只壁虎般贴着墙壁,缓缓向上移动,终于爬到了屋顶。
屋顶铺着青瓦,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赵崇义伏在屋脊上,小心翼翼地挪动,找到一处正对着下方房间的位置。他轻轻揭起一片瓦,露出一道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灯火通明。秦远文正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绸缎长袍,脸上带着疲惫而阴鸷的神色。他面前站着一个男子,正是那个贴身家丁阿春。
“老爷,今日书院的事都处理妥当了。”阿春躬身道,“那几个闹事的书生,已经按您的意思,关进了后山的石室里。他们家里若是来人问,就说……就说他们私自离院,不知去向。”
秦远文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书院的名声要紧。”
阿春连连称是。
秦远文放下茶杯,忽然叹了口气:“这书院的事,比我想象的要繁杂得多。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来混日子的,真正读书的没几个。阿春,你以后多操点心,帮我把这些人盯紧了。”
阿春躬身道:“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秦远文摆摆手,又道:“湖心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崇义听到“湖心岛”三个字,心中一动。那是哪里?
阿春压低声音道:“回老爷,已经准备妥当了。这次请的厨子,是前朝宰杀务的旧官员,手艺极好。他做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他做的人肉宴,任谁吃了都赞不绝口。”
赵崇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人肉宴?前朝宰杀务?
宰杀务——那是前朝专门负责宰杀活人的机构!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秦远文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好。这个厨子,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你安排一下,让他在湖心岛好好准备。过几日,我要宴请几位贵客。”
阿春点头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秦远文又道:“对了,那几个从比武大会上招来的人,怎么样了?”
阿春道:“回老爷,阮文翔他们感恩戴德,对老爷忠心耿耿。只是那个黎文忠……”
秦远文眉头一皱:“黎文忠怎么了?”
阿春道:“他至今不肯来。阮文翔去劝了几次,都被他赶了出来。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秦远文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春低声道:“他还说,老爷是……是坏人,他绝不与坏人为伍。”
秦远文的脸色阴沉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哼,不识抬举。既然不肯来,那就别来了。以后……有的是他后悔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姓赵的,现在在哪儿?”
赵崇义听到这里,心跳骤然加快。
阿春道:“回老爷,据派去的人回报,他们三人昨日已经离开温州,往文成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一路跟着,但那个姓赵的极为警觉,进了树林后就失去了踪迹。不过老爷放心,我们已经加派人手,在各个路口盯着,只要他露面,一定能找到。”
秦远文冷哼一声:“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阴冷如冰:“那个姓赵的,我迟早要弄死他。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一个都别想跑。天目山的账,我要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
赵崇义伏在屋顶上,听着这些话,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知道秦远文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听到秦远文的恨意,他并不意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秦远文站在窗边,背对着阿春,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把东西端上来吧。”
阿春躬身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精美的玉碗,碗里盛着一种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赵崇义盯着那只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秦远文接过玉碗,端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绝顶美味。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笑道:“这人血,尝着还真不错。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特别的甜腥味,比什么补药都强。阿春,你觉得呢?”
阿春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是。这现取的人血,最是滋补。老爷连日操劳,正该好好补补。”
赵崇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人血!秦远文喝的是人血!
他强忍住恶心,继续向下望去。只见秦远文端着那只玉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尝着,脸上带着享受的神情。那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不是血,而是什么玉液琼浆。
“这血是刚刚取的?”秦远文问道。
阿春道:“是的。是个年轻的小子,身子干净,血也纯净。按老爷的吩咐,取的时候用了那套银器,一滴都没浪费。”
秦远文点点头:“很好。以后多找几个这样的,隔几日换一个,别总用同一个。血的味道会不一样,换着喝才有滋味。”
阿春连连称是。
秦远文慢慢将碗中的血喝完,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餍足的光芒。他将空碗递给阿春,摆摆手道:“下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阿春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秦远文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张阴鸷的、满足的、却又隐隐透着疯狂的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不是人的笑容,而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
“人血……”他喃喃自语,“真是好东西。喝了之后,浑身都很暖和,比什么参汤都补。那些愚昧的人,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姓赵的小子,你们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到时候,我也要尝尝你们的血,看看是什么味道……”
赵崇义伏在屋顶上,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是一具被仇恨吞噬的行尸走肉。
他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没有动。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秦远文身边有无数家丁,书院里还有他的人,一旦暴露,自己必死无疑。他必须忍,必须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带回去,告诉皇甫勇和米紫龙,告诉田正威,告诉他们,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秦远文在窗前站了很久,终于关上窗户,走回内室。烛光熄灭,小楼陷入一片黑暗。
赵崇义又在屋顶上伏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将方才揭开的瓦盖回去。然后他缓缓后退,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落在地上。
他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一步一步地退出后院,穿过回廊,来到那处偏僻的角落。翻墙而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那里依旧一片黑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黑暗里,藏着怎样的罪恶。
赵崇义沿着悬空的步道,快步返回客栈。月光洒在他身上,夜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走他心中的寒意。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听到的那些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秦远文喝人血,秦远文要办人肉宴,秦远文有人专门为他提供“补品”……这些,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这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是让人无法容忍的罪行。
他想起那个被取血的“年轻的小子”,想起那些被关进后山石室的书生,想起那个前朝宰杀务的厨子……这些人,都是秦远文罪恶的受害者。而像这样的受害者,还有多少?还有多少无辜的人,在这座绝壁上的城镇里,在那座光鲜的书院中,被当成“补品”,被当成“食材”,被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牲畜?
赵崇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一定要揭露这一切,一定要阻止这一切,一定要让秦远文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私怨,而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为了这天地间的公道。
回到客栈时,东方已经微微发白。曾铁光依旧在熟睡,脸上带着安宁的神色。他不知道,就在他熟睡的这几个时辰里,赵崇义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看到了怎样的人间炼狱。
赵崇义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那座隐在云雾中的书院,依旧静静地伫立在绝壁之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赵崇义知道,那里藏着深渊,藏着这世间极深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