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燃灯传奇:25.董仲舒应天人,汉武兴儒道
“博士”一官,渊源甚古,初见于战国乱世,至秦一统,始皇因袭旧制,设博士七十余人,掌通古今,辨然否,典教职,凡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史事典章,无所不包。
彼时博士来源庞杂,儒、墨、名、法、道、阴阳,乃至方技、术数、占验之士,皆可厕身其间,鱼龙混杂,并非专属儒生。始皇一统天下,欲定思想于一尊,遂有焚书坑儒之举。一时间,儒门弟子四散奔逃,或隐于山林,或藏于民间,秦廷博士之位,遂为神仙方术、阿谀取容之徒占据,正道凋零。
及陈涉起兵,天下苦秦久矣,四方响应。许多饱学儒生,不顾安危,背着孔子遗留的礼器,投奔陈王,欲借乱世复振儒道。孔子第八世孙孔鲋,亲任陈涉博士,最终与陈王一同赴难,杀身成仁,成为儒门史上为理想献身的千古志士。
秦亡汉兴,海内渐定,儒生们再度出山,投奔新朝。高祖刘邦为安抚士人,亦设博士官,收纳四方学者。刘邦本不喜儒生,动辄谩骂,然天下既定,朝仪不修,君臣失礼,遂起用儒生叔孙通制定朝仪。一朝礼乐成行,高祖方叹“吾今知天子之贵”,初尝儒雅之效。
奈何天下初定,干戈未息,高祖忙于剿灭异姓王侯、平定四方,无暇大兴儒教,儒学只作点缀,未登庙堂。
孝惠帝、吕后当政时期,朝中公卿皆是马上得天下的武力功臣,执掌权柄,排斥文吏书生,儒生更无进身之路。
至文帝、景帝继位,开创“文景之治”,天下富庶,文教渐兴,方才起用一批名士硕儒为博士:
-《诗经》有辕固生、韩婴
-《书经》有张生、欧阳生
-《春秋》有胡毋生、董仲舒
《孟子》《尔雅》《孝经》亦各置博士,看似儒学渐有起色。
然而,文帝好刑名法术之学,景帝生性不任儒,对儒生只作摆设,史书记载:
“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博士们不过是拿俸禄、充门面的闲官,无一人真正参与国政、受到重用。
更有甚者,窦太后身居后宫,却好黄老清静无为之学,极度厌恶儒学,视五经为无用虚文。诸博士不仅难以凭儒业得宠,动辄还有触忌犯讳、身死家灭之虞。
一次,窦太后召见《诗》博士辕固生,问《老子》一书宗旨。辕固生性情刚直,直言道:
“此家人言耳。”
意即:不过是普通人寻常闲谈之语,何足为大道。
窦太后闻言大怒,厉声骂道:
“你们儒家五经,不过是司空城旦书罢了!”
——此语极毒,意为:儒家经典,不过是罪犯囚徒所读之书。始皇焚书时,藏诗书者,黥为城旦,罚作苦役,太后以此讥讽儒学低贱。
盛怒之下,窦太后命人将辕固生扔进兽圈,令其徒手与野猪搏斗。幸得景帝暗中赐一柄利剑,辕固生才一剑刺死野猪,侥幸逃得一命,免于横死。
此事传遍朝野,众博士看在眼里,惧在心上,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哪里还敢弘扬儒业、议论国是?不少人纷纷找借口辞官避祸:
-辕固生外调清河太守,远离中枢
-韩婴出任常山太傅,避居地方
-胡毋生干脆以年老为由,告老归家,讲学乡里,不问朝政
在这一片压抑、惨淡、人人自保的氛围中,唯有一人,默默蛰伏,静观时变,深藏不露。
此人,便是广川人董仲舒。
董仲舒生于汉景帝时期,自幼苦读经书,博览百家,尤精《春秋》,被立为博士。然时运不济,儒学不兴,他深知时机未到,深自韬晦,闭门读书,讲学授徒,不慕名利,不入政权中枢,只待风云际会,一飞冲天。
《春秋》一书,本是孔子依据鲁国旧史删改修撰的一部政治史书。
孔子晚年,周游列国,道不行于世,遂退而修《春秋》,以褒贬笔法,寄托政治理想,明是非,辨善恶,定秩序,为万世立法。为避免当世迫害,孔子行文极为隐晦,微言大义,只口授弟子,不笔之于书。
孔子去世后,弟子各以所闻,辗转传授,逐渐形成不同家法。至汉代,《春秋》分为五家:
-《公羊传》
-《谷梁传》
-《左氏传》
-《邹氏》
-《夹氏》
五家之中,邹氏无师徒传承,夹氏未有成书,《左氏》藏于皇家秘府,不示外人。唯有**《公羊》《谷梁》**二传,文美义富,流传最广,最先大行于天下。
而《公羊传》最终能压倒各家,成为汉代官方显学,全赖胡毋生与董仲舒两大宗师鼎力弘扬。
胡毋生,字子都,齐人,年长于董仲舒,是汉代最早传《公羊春秋》的大师,也是第一个将公羊师说著于竹帛、整理成文的经师。
董仲舒与胡毋生,同治一经,各有专攻:
-胡毋生偏于说经、注经、总结义例,集大成于典籍,是纯粹的经师;
-董仲舒长于论事、致用、结合时政,引《春秋》断狱,以经书议政,将经典与现实政治熔于一炉,是治国鸿儒。
二人同为公羊学奠基人,相得益彰,因此在景帝年间,双双被任命为博士,名重一时。
这一日,董仲舒于家中静室,焚香净手,顶礼膜拜孔子圣像。
正礼拜间,壁上悬挂的孔子画像,忽然毫光大放,瑞彩千条,金光遍室。董仲舒又惊又喜,急忙伏倒于地,叩首道:
“圣人在上,弟子董仲舒,拜见先贤!弟子有幸得见圣人显灵,不知圣人今日有感生灵涂炭、大道沉沦,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画像之中,一道白虹凌空飞落,落入董仲舒案头,随即毫光散尽,一室复归平静。
董仲舒惊魂未定,三跪九叩,起身一看,案上多了一卷彩光闪烁的帛书。捧起细读,竟是**《春秋》全篇精义详解**,一字一句,阐发微言大义,更有一段密授天机,言明天下大势将变,汉室将兴儒学,令他潜心修炼,静待明主,以天人三策安定天下。
董仲舒越读越是心惊,继而狂喜,浑身颤抖。
一卷读罢,帛书瞬间羽化,化为飞絮、光尘、清气,缓缓散逸,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董仲舒知道,这是圣人授记,天机降临。
第二日,董仲舒大开师门,广收弟子,登坛讲学,大讲《春秋》公羊之学,天下学子闻风而来,从学者数百人,英才辈出:
-褚大,官至梁相
-嬴公,拜为谏大夫
-吕步舒,任丞相长史
-吾丘寿王,后官至光禄大夫侍中
皆为一时名臣。
与此同时,身在东宫、尚为太子的刘彘——也就是后来的汉武帝,也收到一卷来自燃灯古佛暗中传来的天谕密旨。刘彘聪慧过人,览毕默然,若有所思,将天机深藏心中,静待亲政之日。
文景两代,以黄老清静无法治天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数十年间,国库充实,仓廪丰实,百姓富足,史称“文景之治”,西汉社会达到农业文明极盛之景。
然而,升平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诸侯王国骄恣不法,尾大不掉,割据之势已成
-地方豪强坐大,鱼肉乡里,侵渔小民
-商业地主兼并土地,贫富悬殊
-外有匈奴频频寇边,杀掠人民,掳掠城池
正如史书所言:
“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
表面天下太平,实则内忧外患,制度残缺,亟需一位大有为之君,挺身而出,大刀阔斧,改弦更张,结束无为放任,开创一代新风。
而景帝,只是一位守文之主,善守成而不善开创,能安民而不足定乱。文景之治,胜在“不折腾”,却无法在物质富足之上,重建礼乐、制度、纲常、思想。
景帝在位十六年驾崩,一代雄主汉武帝即位,次年改元建元。
这位少年天子,雄心勃勃,气吞山河,一上台便一改文景因循守旧、无所作为的旧格局,雷厉风行,推行新政。
建元元年,新年伊始,武帝便下诏:
令丞相、御史、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大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入京对策,问以天下治乱。
这次应举者百余人:
-庄助为举首
-公孙弘以明《春秋》中选,拜为博士
-老儒辕固生亦以贤良应征
凡学申不害、商鞅、韩非法家,苏秦、张仪纵横家者,一概罢黜,不予录用。
武帝之意,已明:弃黄老,黜百家,欲用儒。
然而,此时窦太皇太后尚在,她是文帝皇后、景帝之母、武帝祖母,黄老学说最后的、最顽固的堡垒,权倾朝野,憎恨儒学,菲薄五经。武帝即位,需事事奏请太后,一切大政,皆由太后裁决。
儒学刚一抬头,便遭雷霆打压。
同年,武帝任倾向儒学的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二人引荐儒生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赵、王二人是经学大师申公弟子,力主修建明堂,以礼朝诸侯,恢复儒家礼制。武帝以“束帛加璧,安车蒲轮”的极高礼遇,将申公从山东迎入京师,商议礼乐制度。
一时间,儒风大盛,仿佛儒运当兴。
赵绾一时意气,竟奏请武帝:
“今后朝中大事,不必再奏请太皇太后。”
欲一举夺过政权,全面推行儒术。
消息传到窦太后耳中,太后雷霆大怒,暗中派人调查赵绾、王臧,罗织贪赃罪名,当面责问武帝。武帝迫于压力,只得将二人下狱,迫令自杀谢罪。窦婴、田蚡亦被免职,闭门反省。申公以老病为由,仓皇归乡。明堂之事,不了了之。
整个建元年间,儒学都在压抑、艰难、危险中挣扎。
直到建元六年五月,转机终于到来。
窦太后驾崩。
黄老之学最后的、最坚固的堡垒,轰然倒塌。
同月,武安侯田蚡再度出任丞相,一朝天子一朝臣,风向彻底逆转。史书记载:
“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
黄老、刑名、百家之言,一概罢斥,朝廷重用儒生数百人。
公孙弘以平民身份,专攻《春秋》,一跃成为天子三公,封平津侯。
天下学士,见封侯之赏在前,纷纷靡然向风,弃道从儒,弃法归儒,举国文风,一夜大变。
儒学复兴的春天,真正到来。
元光元年,汉武帝再下明诏,令郡国举孝廉,策贤良,广求天下奇才,以定国安邦。
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入京对策。
武帝连问三策,核心只有一个:
天人关系,治乱兴衰,天命所在,长治久安。
董仲舒连答三章,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史称——《天人三策》。
在对策中,董仲舒以《春秋公羊传》为根基,援道入儒,融合阴阳五行之说,构建了一套全新、庞大、严密、完全符合汉武帝政治需要的儒学体系:
-既有儒家三纲五常、仁义礼智信,安顿人心、稳定伦理
-又有道家天地、阴阳、四时,解释宇宙,顺应天道
-既有儒家改正朔、易服色、大一统,有为进取,强化君权
-又有道家以无为为道,以不私为宝,君心垂拱,驾驭臣下
这套体系,外儒内道,阳儒阴法,上合天道,下应民心,正中武帝下怀,令武帝心醉神迷,叹为观止。
对策最后,董仲舒掷地有声,提出千古定论:
“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
一言以蔽之: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汉武帝览奏,龙颜大悦,当即准奏,颁行天下。
自此,儒学正式超越诸子百家,超越黄老道法,成为大汉官方唯一正统哲学,并在此后两千多年,稳居中国思想正统地位。
儒学,真正大兴。
时机一到,董仲舒又暗中秉承燃灯古佛法旨,向汉武帝进言:
儒门以教化为本,戒尺,乃师道尊严、教化万民、匡正君心、规范学子之象征,请陛下下诏,令天下儒生、学府、书院、私塾,皆以戒尺为必用之物。
上可持戒尺以正君心、谏君王;
下可执戒尺以教子弟、化万民。
武帝欣然准奏。
从此,戒尺遍行天下,入学府,入私塾,入家庭,成为儒门象征、师道象征、教化象征,与儒门气运紧紧相连。
而这柄戒尺,正是当年燃灯古佛在造化鼎中,亲炼而成的丹心尺在人间的化身。
儒门有丹心尺镇气运,有汉武帝定国策,有董仲舒立教义,三管齐下,终于完成了从诸子百家之一,到唯一官方正统的惊天一跃。
东海造化岛,问道宫内。
燃灯古佛静坐莲台,望着东方人间气运,微微一笑。
儒门已定,庙堂已清。
下一步,便是静待岁月流转,因缘成熟,开启那场横贯万古、震动洪荒的——
佛法东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