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忠烈,祖母逼我纳八嫂续香火:第167章 脱却乌纱换青衫,满院拔刀敬风骨
陈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着。
”那个脸上中箭的小卒子——就十六岁那个,猴子。大人您知道的,咱们这次队伍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孩子。“
王冲的眼底泛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红血丝,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今早换药时,是二少夫人亲自来的。那小子脸上的弩箭血槽发了炎,换药得把昨晚刚结的一层薄薄血痂连着烂肉一块儿硬生生挑开。那可是拿刀尖在脸上生剜啊!那小子疼得满头大汗,疼的直打摆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干草……“
王冲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把肺腑里的酸楚压下去,却没能压住:”可他硬是一声没吭。死死憋着那口气,没叫出一声痛来。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二少夫人那双手,很稳,动作又极其轻柔……她没有半点嫌弃,甚至还拿自己随身的干净帕子,替那小子一点点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
说到这里,这个在刀山血海里滚过十年、杀人不眨眼的天子鹰犬,眼眶竟肉眼可见地湿润了。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信仰动摇后的颓然与敬畏。
”二少夫人上完药,提着药箱走的时候……“
王冲顿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后面那几个字,是字字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那小子,居然硬生生推开了旁边想搀扶他的弟兄,咬着牙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拖着伤腿,身子晃得像风里的破旗,却硬是把脊梁骨挺得笔直,笔直到我看着都要跟着挺起来。他用哆嗦的手拔出腰间的刀——"锵"的一声,那刀声在院子里传得很远,很清脆——他单膝轰然砸在青砖地上,右手紧握成拳,猛地击在自己胸口的铁甲上。“
”"砰"的一声闷响!大人,那是咱们大夏军中,只对生死相托的主帅才行的最高军礼!他对着二少夫人离去的背影,红着眼眶,行了一个最规矩、最用力的军礼。“
”整个院子几十号弟兄全看见了。没有一个人去拦他,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只有一阵接一阵的"锵锵锵",拔刀拄地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王冲说到最后几个字,嗓音彻底失控,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低沉的轻颤。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用力地扭过头,不肯再开口。
那几十柄拔出来、拄在青砖地上的刀,在他脑海里如此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听见那每一声”锵“在耳廓里滚动。
他们是天子亲军。来查办萧家的钦差。
然而昨夜在那个北境的深宅大院里,萧家的女人端来了药,萧家的军医连夜熬药到天明。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大夏军中最高规格的军礼,向一个敌营的女人道谢。
而那个院子里几十个见过生死的老兵,没有一个人说那样不对。
陈玄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久到王冲以为这位老大人已经入定,甚至不敢再大声喘气的时候,陈玄才终于有了动作。
那双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攥住了膝上粗布青衫的一角,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死死揉成了一团。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就那么坐着,用那双浑浊的、充血的、历经了三十年风霜洗礼的眼睛,望着前方一处并不存在的地方,望了许久。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有几粒化了一半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白发鬓角,无声无息地融化,如同一声叹息。就像那个十六岁的孩子在雪地里磕下的那个响头,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胸口,砸得沉,砸得疼,却偏偏又让人觉得,那疼里藏着什么东西。
随后——
他那颗满是白发的头颅,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微微点下头。
沉默了一息。
“甚好。”
又一息。
那一息的停顿比寻常要长半分,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又一点一点地咽回了心里去。
“甚好。”
那两个字分开说,中间隔了那么短短一息的停顿,偏偏就让人觉得,里面装着说不尽的、压了整整一夜的东西。像一个沉吟了很久、终于艰难开口的老人,把毕生最复杂的情绪,用最简单的两个字,悉数托付出去。
“去忙吧,一会让受伤不重的兄弟随我们去镇北王府。”
王冲正欲回身去整顿队伍,视线却不经意间飘向了门槛上那顶沾满浮灰的乌纱帽。
一夜风雪,帽翅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两道影子在晨光里有气无力地拖在青砖上。
再端详陈玄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
王冲身子猛地一紧,嘴唇开合几下,拧着粗黑的眉头,迟疑地出了声:
“大人……您的官帽,还有您的官服……”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却掩饰不住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依着大夏的规矩,钦差出行,衣冠理当严整。这代表的是朝廷体面,是陛下的威仪。您若是穿着布衣去拜会萧家,万一叫秦相那边的人知道了……”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您这是在给政敌递刀子!是公然将皇权的脸面扯下来踩在脚底!
陈玄顺着王冲的视线瞥去。
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门槛上那顶乌纱帽上顿了半息。
帽翅上的冰碴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冷得扎眼,像极了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们冷漠的笑脸——那种笑,他见过太多了。三十年里见了太多。笑着收银子,笑着把大夏百姓的命,当成金銮殿上的筹码推来推去。
陈玄收回视线。
“不戴了。”
他回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早不喝粥了一样随意。
“也不穿了。”
王冲骧得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了半步。
他这一路已经太了解这位老大人的脾性——陈玄这辈子做事,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昨夜那番疯狂,可以解释为信仰崩塌后的失控;但今天早上,一夜过去,此人依然做出同样的选择,那就说明——
他是想清楚了。
“大人!万万使不得啊!”王冲急声相劝,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焦急,“此举有违常理!您是陛下钦封的查案使臣,脱了官袍官帽,等同于自弃朝廷赋予的权柄!若教有心人瞧去,把话递回京城,那些御史言官轻则参您一本"仪制不端",重则扣一顶"藐视皇恩"的帽子下来,这是要掉脑袋的!”
“规矩?”
陈玄嗤笑出声。
那声嗤笑干涩短促,像极了深秋里枯木被狂风折断的脆响。
他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那双枯瘦的手攀上扶手时骨节分明,用了极大的力气——像是在借着这一点支撑,将整个人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泥沼里生生拔出来。
站稳之后,他枯瘦的手指犹如一柄利剑,直直指向脚底那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
“这规矩?”
接着,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门外那面浸透十六名工匠和四十七口老弱妇孺鲜血的汉白玉影壁——
“还是这规矩?!”
“王副统领。”陈玄转过身来,正对着王冲。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夹杂着雷霆之钧,像是一柄柄铁锤,一下一下狠狠砸进王冲的耳朵里。这一刻,他站在这间满是珍宝的正厅里,一身粗布青衣,既不像大理寺卿,也不像什么钦差使臣——他只像一个极度疲倦、却又极度清醒的老人。
“在这处拿镇北军将士骨血、拿无数北境百姓性命垒起来的脏地方谈规矩,你自个儿不觉得恶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