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忠烈,祖母逼我纳八嫂续香火:第161章 满纸血色碎旧梦,法外孤锋判人间
这一页上的名字不止一个。密密麻麻列了五行,每一行都是一个他在京城朝堂上打过照面、甚至一同议过事的熟人。
但他的目光,被其中一行死死钉住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谦。
孙谦。
陈玄的手指猛地一颤,差点把账册抖落在地。
他认识这个名字。太认识了。
就在几个月前,白狼谷惨案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这位孙御史,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地上了一道万言折。
那道折子里,他痛陈北境将士之惨烈、控诉地方官员尸位素餐,最后更是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镇北王府——
“萧家世镇北境,拥兵自重,致使文武不和、军政相悖,方有白狼谷之祸!臣恳请圣上严查萧家,以正视听,以慰英灵!”
那道折子,直接导致皇帝发下的那道“禁军副统领李牧,暂代镇北军节制之权,总领雁门关防务!”的圣旨。
而现在——
陈玄的目光死死钉在孙谦名字下方的那行蝇头小楷上。
“大夏历十五年冬,炭敬,白银四千两。十六年夏,冰敬,白银四千五百两。十七年冬,炭敬,白银五千两。另附——”
最后那个“另附”后面跟着的内容,让陈玄差点把舌头咬断。
“——另附孙大人亲笔密函一封,信中嘱赵大人"务必搜集萧家不法之事,多多益善,来日弹劾之用"。赵大人批注:已照办。”
这不仅仅是受贿。
这是一个打着“为国除害”旗号的御史言官,在一边收着北境贪官用将士骨血换来的脏银子,一边用那只沾满油脂的手,在金銮殿上写弹劾萧家的万言折!
陈玄的脸上——那张审了三十年案子、自诩见过人间一切龌龊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
愤怒太轻了,配不上这个场面。
那是恶心。
一种从脊髓深处、从灵魂最底层翻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生理性恶心!
他仿佛看见那些名字从账册上爬了出来,变成了一群穿着绫罗绸缎、脑满肠肥的蛆虫——它们白天在金銮殿上高喊“为国为民”、“清正廉明”,晚上却蜷在赵德芳用人骨搭建的暖房里,分食着北境百姓与镇北军身上最后一丝油脂。
陈玄没有再继续翻下去。
他轻轻的,极其轻柔地,合上了账册。
那个动作慢极了,像是在给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盖上棺盖——盖上之后,里面封存的不仅是一本沾满血泪的脏账,更是他陈玄这三十年来、在大理寺公堂上苦苦支撑的全部信念。
陈玄将那本仅有半寸厚的账册紧紧贴靠在胸前。
双臂环抱,枯瘦的十指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用力收紧,再收紧。
他整个人佝偻着,仿佛要用自己这副皮包骨头的残躯,将这本烫手的、吃人的、足以将大夏朝堂炸得粉碎的东西,死死封印在怀里。
一旁的王冲看着陈玄这副状若护食野兽般的模样,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生怕这个受了极大刺激的老疯子,下一秒就会抱着这本账册冲回京城,去和那满朝文武同归于尽。
“萧尘……”
陈玄直视着前方的韩月。字音喑哑破碎,透出无尽的枯槁与绝望,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喉咙里灌满了粗砂的旅人。
“他究竟……图谋何物?”
他不再尊称“萧公子”,转而直呼名讳。
韩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陈玄颤抖的肩膀,落在了正厅角落里那只破碗上。那一眼极短,短到不及一次眨眼。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着陈玄。
“九弟别无所求。”
她的声调平缓如冰封的湖面,言辞间却透出不容辩驳的坚硬。
“陈大人是聪明人。这本账册就算原封不动摆在御案前——”
她没有往下说。
但陈玄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他在官场浮沉三十年,怎么会听不懂?
皇帝会为了北境百姓和将士的命,去杀掉半个朝堂的肱骨之臣吗?
不会的。
这本沾满血泪的账册,到了京城,只会变成天子用来平衡朝局、拿捏群臣的一把精巧刀子罢了。
那些名字不会掉脑袋,顶多被叫去养心殿喝杯茶、受几句训斥、吐出一点银子。然后一切照旧。该贪的继续贪,该死的继续死。
——因为砍了人,朝堂就要动荡。动荡,就意味着皇帝的棋盘不稳。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眼里,棋盘的稳定,比棋盘上那些棋子代表的几万条人命,重要一万倍。
这个道理,陈玄不是不懂。
是他以前不愿意懂。
他身子猛地晃了晃。
韩月的目光在他摇晃的一瞬间微微凝了凝,手臂不自觉地抬起了半寸——但陈玄自己站住了。靠着最后一点老骨头的倔劲儿,硬生生撑住了。
韩月那只抬起半寸的手,无声地放了回去。
“所以,九弟只是想让陈大人用自己的双眼看个真切——”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种沉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刀锋入鞘前最后一道刮擦的冷厉。
“这真实的北境,究竟是何等模样。而我萧家,究竟是因何挥起这把屠刀。”
她顿了一下。
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极轻。轻到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已经被刻入北境冻土深处的铁律——
“大夏的法,既然管不了吃人的恶鬼——”
“——那就由我萧家的刀来管。”
这句话说完,韩月没有看陈玄的反应。
她不需要看。
因为这句话不是在征求同意,甚至不是在威胁或宣战。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从白狼谷那五万具尸骨上长出来的、用雁门关满城百姓的血和泪浇灌了一整个冬天的、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陈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不是愤怒,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悲哀。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活了六十年都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像是一堵墙塌了。
墙后面透进来的光很刺眼,刺得他的眼睛生疼。可他又舍不得闭上。因为那光虽然刺眼,却是真实的。
比他在大理寺那间永远烛火通明的公堂里坐了三十年所看到的一切,都要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