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拙年代:第二百四十二章 南北
小邓去深圳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上海从秋天走到冬天,又从冬天走到初春。市场门口的槐树叶子落光了,又冒出了新芽。那些嫩绿的芽,一天一天长大,最后变成满树的绿。
陈锋每天还是记账,看店,喝茶。小许站在门口,小刘站在旁边。小邓儿子每天来对账,看报表,然后走。
一切如常。
但陈锋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郑远山从江苏回来,站在店门口。他往里看,陈锋正在记账,抬起头。
郑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报表,放在柜台上。他说:“陈老板,这个月的账。”
陈锋拿起报表,翻了翻。数字不错,物流公司又涨了。他说:“好。”
郑远山说:“小邓那边,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说那边进展顺利,让您放心。”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他还说,想您。”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陈老板,您最近又瘦了。”
陈锋说:“还行。”
郑远山说:“您得注意身体。”
陈锋说:“知道。”
郑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事叫我。”
他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郑叔走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那天晚上,天早早地黑了。
陈锋坐在店里,没走。小许站在门口,也没走。小刘站在旁边,也没走。
陈锋说:“你们先回去。”
小许说:“等您。”
陈锋说:“不用。”
小许说:“等您。”
陈锋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那些灯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想起小邓。想起他走的那天,站在店门口,说:“哥,我去看看。”
他点了点头。
然后就走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小许跟在他后面,送到楼下,停住。
他进电梯,上楼。
屋里亮着灯。林晚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吃饭了吗?”
陈锋说:“吃了。”
林晚说:“又在小许那儿吃的?”
陈锋说:“嗯。”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陈锋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没看进去。
林晚说:“小邓那边怎么样?”
陈锋说:“好。”
林晚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锋说:“不知道。”
林晚说:“你想他了?”
陈锋没说话。
林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憋着。”
陈锋说:“没有。”
林晚说:“有。”
陈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马家庄。那间小屋,那张床,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小邓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小邓说:“哥,吃饭了。”
他说:“吃什么?”
小邓说:“面。老孙家的。”
他们蹲在路边吃面。面烫嘴,但好吃。小邓话多,一直说。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光。灰白色的,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中山装。
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楼下了。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
他们往市场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那天上午,小邓又打电话来了。
陈锋正在记账,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那边说:“哥,是我。”
陈锋说:“嗯。”
小邓说:“深圳这边,黄老板那个项目,定了。”
陈锋说:“好。”
小邓说:“下个月开工。”
陈锋说:“好。”
小邓说:“他想请您过来一趟。剪彩。”
陈锋说:“什么时候?”
小邓说:“下个月十号。”
陈锋说:“好。”
小邓说:“哥,您那边还好吗?”
陈锋说:“好。”
小邓说:“我想您了。”
陈锋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邓说:“哥,我挂了。”
陈锋说:“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小邓哥那边?”
陈锋说:“定了。下个月开工。”
小许说:“您去吗?”
陈锋说:“去。”
小许说:“我跟着?”
陈锋说:“嗯。”
那天下午,小邓儿子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说:“陈叔,我爸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嗯。”
他说:“他说您下个月去深圳?”
陈锋说:“嗯。”
他说:“我陪您去?”
陈锋说:“不用。有小许。”
他说:“那我在上海盯着。”
陈锋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陈叔,我爸说,让我好好干。”
陈锋说:“嗯。”
他走了。
晚上,陈锋回到家,跟林晚说了去深圳的事。
林晚说:“去几天?”
陈锋说:“两三天。”
林晚说:“带小许?”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边热,带薄点的衣服。”
陈锋说:“好。”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高兴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林晚说:“去见小邓,就还行?”
陈锋没说话。
林晚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郑远山开车送他们去机场。陈锋坐在后座,小许坐在副驾驶。两个多钟头后,到了机场。
郑远山说:“陈老板,一路顺风。”
陈锋说:“嗯。”
他下车,往候机厅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小许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两个多钟头后,飞机落地了。
深圳的天很蓝,比上海蓝。机场外面,小邓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等着。
看见陈锋出来,他迎上来。他说:“哥,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先吃饭?”
陈锋说:“先看地方。”
小邓说:“行。”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一个工地门口。
工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推土机在里面来来回回,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旁边竖着一块大牌子,写着“深圳锋行建材市场”几个大字。
陈锋下车,站在那块牌子前面。
小邓站在他旁边,说:“哥,这块地,一百八十亩。”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下个月开工,年底能盖好。”
陈锋说:“嗯。”
小邓说:“黄老板说,以后这边,就是咱们在南方的基地。”
陈锋没说话。
他在工地边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山,青青的,模模糊糊的。
小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小邓说:“哥,您觉得怎么样?”
陈锋说:“好。”
晚上,黄老板请吃饭。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个包间。黄老板坐在主位,旁边陪着几个人。陈锋坐在他对面,小邓坐在旁边,小许站在门口。
黄老板说:“陈老板,您来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陈锋说:“嗯。”
黄老板说:“小邓在这边干了半年,把什么都理顺了。您手下有人。”
陈锋说:“嗯。”
黄老板说:“以后这边的事,您放心。”
陈锋说:“好。”
黄老板端起杯,说:“来,敬您一杯。”
陈锋端起茶,和他碰了一下。
吃完饭,回到酒店。
陈锋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深圳的夜晚,比上海还亮。那些灯,密密麻麻的,从脚下一直亮到天边。
小邓坐在沙发上,说:“哥,您累了吧?”
陈锋说:“还行。”
小邓说:“您早点睡。”
陈锋说:“嗯。”
小邓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哥,明天见。”
陈锋说:“好。”
小邓走了。
小许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
陈锋说:“你也睡吧。”
小许说:“好。”
他出去,关上门。
陈锋站在窗户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躺下。
第二天,剪彩。
工地门口搭了个台子,挂着红绸,摆着花篮。黄老板讲话,小邓讲话,陈锋也讲了几句。
他话少,但下面的人都听着。
剪完彩,放了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烟雾散去,工人们开始进场。
小邓站在陈锋旁边,说:“哥,成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这边,我盯着。”
陈锋说:“好。”
小邓说:“您放心。”
陈锋看着他。
小邓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他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那儿,像年轻了十岁。
陈锋说:“你瘦了。”
小邓说:“还行。”
陈锋没说话。
下午,陈锋要回去了。
小邓送他去机场。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机场,小邓说:“哥,我送您进去。”
陈锋说:“不用。”
小邓说:“那我送到这儿。”
陈锋说:“嗯。”
小邓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锋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陈锋说:“保重。”
小邓说:“嗯。”
陈锋转身,往候机厅走。小许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邓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然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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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又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马家庄那间小屋,老顾的那块玉,老周他们那些年。小邓走了,郑远山老了,老周他们散了。现在,他坐在飞机上,从南到北,一千多公里。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小邓在那边,小许在旁边,就够了。
两个多钟头后,飞机落地了。
郑远山的车等在机场外面。陈锋上车,小许坐在旁边。车开起来,往市场走。
天又黑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小邓那边,稳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以后,那边也要常去。”
小许说:“我去?”
陈锋说:“不用。有小邓。”
小许说:“好。”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