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拙年代:第二百一十八章 东道
那天早上,陈锋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林晚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隔壁房间,陈安也睡着。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三件中山装整整齐齐挂在那里。深灰的,浅灰的,藏青的。他伸手拿了那件藏青色的,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还行。
下楼的时候,郑远山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他上车,郑远山看了一眼他的衣服,没说话。车开起来,往市场走。
到市场的时候,翠芳已经在店里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她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她把碗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陈锋吃完,放下筷子。他说:“今天有个局。”
翠芳说:“嗯?”
陈锋说:“请几个人吃饭。”
翠芳说:“在哪儿?”
陈锋说:“外滩。”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她端着碗,进去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浦东打电话来。他说:“哥,听说您今天要请人吃饭?”
陈锋说:“嗯。”
小邓说:“请谁?”
陈锋说:“几个人。”
小邓说:“沈万山?”
陈锋说:“嗯。”
小邓说:“还有呢?”
陈锋说:“张老板,钱行长,刘区长。”
小邓愣了一下。他说:“刘区长也来?”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这局,大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要我帮忙吗?”
陈锋说:“不用。”
小邓说:“那您自己张罗?”
陈锋说:“嗯。”
小邓说:“行。有事叫我。”
挂了电话,陈锋继续记账。
下午两点,沈万山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陈锋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他笑了。他说:“陈老板,晚上那局,定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刘区长那边,我亲自打的电话。”
陈锋说:“好。”
沈万山说:“他说一定来。”
陈锋说:“好。”
沈万山说:“张老板那边,我也打了。”
陈锋说:“好。”
沈万山说:“钱行长那边,他自己接的电话,说准时到。”
陈锋说:“好。”
沈万山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陈老板,您现在请人吃饭,一个电话就行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以前您可是谁请都不去的。”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现在怎么想着请人了?”
陈锋想了想,说:“该请了。”
沈万山看着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晚上六点,外滩。我直接过去。”
他走了。
晚上五点半,郑远山的车停在楼下。
陈锋上车。郑远山看了一眼他的衣服,说:“陈老板,今天藏青色。”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好看。”
陈锋说:“嗯。”
车开起来,往外滩走。一路上,陈锋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一片一片的黄光。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那家熟悉的饭店门口。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陈锋下车,往里走。
沈万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迎上来。他说:“刘区长还没到,张老板也没到。钱行长到了,在里边。”
陈锋说:“嗯。”
他们进去,上二楼,进了一个大包间。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十几个人。窗户正对着外滩,能看到那些高楼,那些灯火。
钱行长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看见陈锋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钱行长。”
钱行长说:“你这地方,好。”
陈锋说:“还行。”
他们坐下,喝茶,等。
六点整,张老板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陈锋,他笑了笑。他说:“陈老板,今天做东?”
陈锋说:“张老板。”
张老板说:“难得。”
陈锋没说话。
张老板坐下,看了看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他说:“你这衣服,不错。”
陈锋说:“还行。”
张老板说:“吴主任送的?”
陈锋说:“嗯。”
张老板点点头,没再说话。
六点一刻,刘区长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他摆摆手,说:“坐,坐。”
他走到主位旁边,没坐。他看了看陈锋,说:“陈老板,今天你是东道,你坐主位。”
陈锋说:“刘区长,您坐。”
刘区长说:“不行。你请客,你坐。”
陈锋没再推,坐下了。刘区长坐在他旁边。张老板坐在刘区长旁边,钱行长坐在张老板旁边,沈万山坐在陈锋另一边。
刘区长说:“今天这局,好。人不多,都是熟人。”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陈老板第一次请客,我得来。”
陈锋说:“谢谢刘区长。”
刘区长说:“不用谢。你那个项目,我看过了。不错。”
陈锋说:“嗯。”
菜一道道上来,酒一杯杯倒。刘区长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他问了问锋行的情况,问了问那块地的进展。陈锋一一答了。
张老板话也少,但偶尔插几句。他说的是投资的事,说的是资本市场的事。钱行长听着,偶尔点头。
沈万山话最多,一直活跃气氛。他讲段子,讲笑话,讲那些年的趣事。大家都笑,但都不多说。
吃到一半,刘区长说:“陈老板,你那个三年计划,我听说过了。”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稳。”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现在的人,都急。你稳,难得。”
陈锋没说话。
张老板在旁边说:“他不急。我投他,他都不急。”
刘区长笑了。他说:“不急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
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刘区长站起来,拉着陈锋的手,说:“陈老板,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陈锋说:“好。”
刘区长说:“那块地的事,下个月签合同。到时候我来。”
陈锋说:“好。”
刘区长走了。
张老板也走了,走之前看了陈锋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钱行长也走了,说:“陈老板,贷款的事,随时找我。”
沈万山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陈锋旁边,说:“陈老板,今天这顿饭,吃得好。”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刘区长那句话,值钱。”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你以后,真的不一样了。”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拍拍他肩膀,走了。
陈锋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些车消失在夜色里。
郑远山的车还停在那儿,等着。陈锋上车,车开起来。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外滩的灯火,那些高楼,那些灯光。他想起刚来那年,马家庄的楼顶,也是看灯。那时候看的是远处的灯火,不知道哪一盏是自己的。现在看的也是灯,但不一样了。
郑远山说:“陈老板,今天这顿饭,请得好。”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刘区长来了,张老板来了,钱行长来了。您面子大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以后,咱们的路更宽了。”
陈锋没说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林晚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林晚说:“刘区长去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张老板去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钱行长去了?”
陈锋说:“嗯。”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陈锋说:“一样。”
林晚说:“你老说一样。”
陈锋没说话。
他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脱下来,挂好。三件中山装,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旁边是那件旧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柜门。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你在想什么?”
陈锋说:“在想今天这顿饭。”
林晚说:“想什么?”
陈锋说:“想他们说的话。”
林晚说:“他们说什么了?”
陈锋说:“刘区长说,以后有事直接找他。”
林晚说:“这是好事。”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陈锋说:“在想以后。”
林晚说:“以后什么?”
陈锋说:“以后这样的饭局,会更多。”
林晚说:“你不想去?”
陈锋想了想,说:“不是不想。是该去。”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他说:“爸爸,那些灯,以后会更多吗?”
陈锋说:“会。”
陈安说:“多少?”
陈锋说:“不知道。”
陈安说:“您不知道?”
陈锋说:“嗯。”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