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拙年代:第二百一十四章 上桌
张老板那顿饭之后,陈锋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起,记账,看店,喝茶。翠芳在后面忙,小邓在几个市场之间跑,郑远山开着货车进进出出。老张在西郊管着,老周在青浦,老钱在松江,小周在奉贤。一切如常。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那天下午,沈万山又来了。这次他没站门口,直接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柜台上。
他说:“这个,你得去。”
陈锋拿起那张请柬。红色的,烫金的字,比上次那张还精致。上面写着:上海市企业家座谈会,邀请陈锋先生出席。
落款是:上海市人民政府。
陈锋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沈万山说:“市里开的会。去的都是上海滩排得上号的企业家。”
陈锋说:“我?”
沈万山说:“你一千多家店,怎么不能去?”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说:“下周三下午两点,市政府礼堂。张老板也会去。”
陈锋说:“知道了。”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穿正式点。”
他走了。
晚上,陈锋把那张请柬放在茶几上。
林晚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她说:“市里的会?”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怎么说的?”
陈锋说:“还没说。”
林晚说:“去吗?”
陈锋想了想,说:“去。”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现在,不一样了。”
陈锋说:“一样。”
林晚说:“以前谁会请你开这种会?”
陈锋没说话。
林晚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那套深蓝色的西装挂得好好的。她说:“就穿这个。”
陈锋说:“嗯。”
下周三下午一点半,郑远山的车停在楼下。
陈锋上车。郑远山看了他一眼,说:“陈老板,今天不一样。”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市里开会?”
陈锋说:“嗯。”
郑远山没再说话,车开起来。
一路上,陈锋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车往市中心开,越开越安静,越开越庄重。路边开始出现穿制服的人,站得笔直。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门口有站岗的,穿着武警制服。陈锋下车,递上请柬。那人看了看,点点头,放行。
陈锋往里走。大厅很大,铺着大理石,亮得能照见人。已经站了不少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都端着茶杯,都在小声说话。
沈万山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说:“来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走,带你认识几个人。”
他们往里走。沈万山带着陈锋,一个一个介绍。这个姓王,做电器的,上海滩的老牌子。那个姓李,做物流的,仓库遍地都是。这个姓赵,做地产的,外滩那栋楼就是他盖的。
每个人都伸出手,每个人都说了几句客气话。陈锋一一握手,一一说“幸会”。话少,但没失礼。
走到一个角落,沈万山停下来。他说:“那边那个人,你注意一下。”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高,头发全白了,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的中山装。他站在窗户边,身边围着好几个人,都在跟他说话。
沈万山说:“姓吴。吴主任。市里的领导。分管经济的。”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他一般不参加这种会。今天来了,可能是要讲话。”
陈锋没说话。
两点整,会议开始。
大家进会议室,按名牌坐下。陈锋的名牌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算太显眼,但也不是角落。旁边坐着那个做物流的李老板,对面是那个做地产的赵老板。
台上坐着几个人,中间那个就是吴主任。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吴主任讲话。
吴主任站起来,走到话筒前。他说话不快,但很清楚。说的都是经济的事,发展的事,规划的事。陈锋听着,没走神。
讲到一半,吴主任突然停下来。他往台下看了看,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陈锋身上。
他说:“锋行集团的陈锋陈老板,今天来了吗?”
陈锋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说:“来了。”
吴主任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你的市场,我听说过。一千多家店,稳得很。”
陈锋说:“谢谢吴主任。”
吴主任说:“坐吧。”
陈锋坐下。
旁边那个李老板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陈老板,吴主任认识你?”
陈锋说:“不知道。”
李老板说:“他不随便点名。”
陈锋没说话。
会议开了两个多钟头。散了之后,大家在休息区喝茶聊天。陈锋站在角落,端着一杯茶,没喝。
沈万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说:“吴主任点名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锋说:“不知道。”
沈万山说:“意味着他注意到你了。”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说:“你以后,不一样了。”
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说:“陈老板,吴主任请您去办公室坐坐。”
沈万山愣了一下。他看着陈锋,那眼神很复杂。他说:“去吧。”
陈锋放下茶杯,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
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务实”两个字。吴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陈锋进来,站起来。
他说:“陈老板,坐。”
陈锋坐下。
吴主任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他说:“刚才在会上,不方便多说。”
陈锋说:“嗯。”
吴主任说:“你的市场,我让人去看过。”
陈锋说:“嗯?”
吴主任说:“七个市场,一千二百多家店。三年时间,从零干到现在。不容易。”
陈锋说:“大家干的。”
吴主任说:“大家?”
陈锋说:“租户们。”
吴主任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实在。”
陈锋没说话。
吴主任说:“市里有个计划。要扶持一批有代表性的民营企业。”
陈锋看着他。
吴主任说:“你的锋行集团,我提名了。”
陈锋说:“谢谢吴主任。”
吴主任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陈锋。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锋说:“好。”
吴主任转过身,看着陈锋。他说:“听说你三年后才打算跟张建国合作?”
陈锋说:“嗯。”
吴主任说:“为什么?”
陈锋说:“人跟不上。”
吴主任说:“人?”
陈锋说:“我那些兄弟,还没带出来。”
吴主任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走回桌边,坐下。他说:“行了,你回去吧。”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吴主任在后面说:“陈锋。”
他回头。
吴主任说:“好好干。”
陈锋说:“好。”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万山在大厅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他说:“怎么样?”
陈锋说:“没怎么样。”
沈万山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陈锋说:“提名的事。”
沈万山说:“提名?什么提名?”
陈锋说:“市里扶持的名单。”
沈万山愣了一下。他说:“你进名单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他说:“陈老板,你现在是上面的人了。”
陈锋说:“不是。”
沈万山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还是我。”
回到家,林晚正在做饭。陈安在客厅写作业,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写。
林晚从厨房出来,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林晚说:“听说吴主任点名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还单独见你了?”
陈锋说:“嗯。”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陈锋说:“一样。”
林晚说:“衣服不一样了。”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灰色的领带。确实不一样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你在想什么?”
陈锋说:“在想吴主任。”
林晚说:“他怎么了?”
陈锋说:“他说我进了名单。”
林晚说:“什么名单?”
陈锋说:“市里扶持的。”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他说:“爸爸,那些灯,以后会更多吗?”
陈锋说:“会。”
陈安说:“多少?”
陈锋说:“不知道。”
陈安说:“您不知道?”
陈锋说:“嗯。”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