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拙年代:第一百三十四章 诊
一月十四号。下午两点。
陈锋正在店里记账。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他写字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他抬起头。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不是平时那个位置,而是往前多走了两步,几乎要踏进门槛。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不是那件羽绒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没拿东西。
陈锋放下笔。
她说:“陈老板,有空吗?”
陈锋说:“有。”
她说:“能帮我个忙吗?”
陈锋站起来。
她说:“我车坏了,在门口。能帮我看看吗?”
陈锋跟着她走出去。
市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她打开前盖,里面乱七八糟的,看不太懂。她指着里面说:“刚才开着开着,突然响了。然后就不动了。”
陈锋看了一会儿。他不懂车。
老周从店里出来,看见他们,走过来。他说:“车坏了?”他探头看了看,说,“水箱没水了。您多久没加过水了?”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这车是借朋友的。”
老周笑了。他说:“等着,我去拿桶水。”
他跑回去,很快拎着一桶水出来。他一边往水箱里倒水,一边说:“您这车,得经常检查。不然容易出问题。”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陈锋也站在旁边,看着。
水加好了。老周盖上盖子,说:“您发动试试。”
她上车,发动。车响了,平稳了。她下来,说:“谢谢您。”
老周说:“没事。以后注意。”
她看着陈锋,说:“谢谢你。”
陈锋说:“没帮上。”
她说:“你陪着我。”
陈锋没说话。
她笑了笑,上车,开走了。
老周在旁边说:“陈老板,这女的谁啊?”
陈锋说:“买东西的。”
老周说:“她常来?”
陈锋说:“嗯。”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他没再问,回自己店里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然后转身,回店里。
坐下,继续记账。
下午四点,她又来了。
不是开车来的。走着来的。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我来还人情。”
陈锋说:“不用。”
她说:“要的。”
她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袋子放在柜台上。袋子里装着几个橙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
她说:“朋友给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陈锋看着那些橙子。
她说:“你不收,我就天天来。”
陈锋说:“放下吧。”
她笑了。
她把橙子放下,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店里的货。看了一圈,然后说:“你这店,开了几年了?”
陈锋说:“六年。”
她说:“六年?一直在这儿?”
陈锋说:“嗯。”
她说:“不容易。”
陈锋没说话。
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玉。圆的,小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她说:“这是什么?”
陈锋说:“老顾的。”
她说:“老顾是谁?”
陈锋说:“以前管这片的人。”
她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
她走了。
陈锋看着那些橙子。四个,圆圆的,黄黄的。他拿起一个,闻了闻。有股香味。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见那些橙子。她说:“这是?”
陈锋说:“那个人送的。”
翠芳看着那些橙子,没说话。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她说:“挺新鲜的。”
她进后面去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新店工地那边也亮着几盏灯,工人们还在加班。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她送橙子?”
陈锋说:“嗯。”
老郑说:“橙子好吃吗?”
陈锋说:“还没吃。”
老郑说:“尝尝。”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橙子我切了一个。挺甜的。”
陈锋说:“嗯。”
她说:“您尝尝。”
陈锋说:“等会儿。”
她点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想着今天的事。她的车坏了,老周修好了。她送了橙子来。她说“你不收,我就天天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有人送你橙子?”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谁啊?”
陈锋说:“那个医生。”
刘婆婆笑了。她说:“她送你东西?”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好事。”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刘婆婆的话。好事。
他拿起一个橙子,剥开,吃了一瓣。甜的,很多汁。
他又吃了一瓣。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一月十五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在门口站着。”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见他,她说:“陈老板,今天天气好。”
陈锋说:“嗯。”
她说:“你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说:“能陪我走走吗?”
陈锋看着她。
她说:“就一会儿。”
陈锋想了想,说:“好。”
他转身,对里面的翠芳说:“我出去一下。”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市场,走到外面那条路上。路两边是那些老的居民楼,六层的,灰色的,窗户上晾着衣服。有人在楼下晒太阳,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跑来跑去。
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她说:“我来上海三年了。”
陈锋说:“嗯。”
她说:“一直一个人。”
陈锋没说话。
她说:“我老家在苏州。离这儿不远。但很少回去。”
陈锋说:“为什么?”
她说:“忙。”
陈锋没说话。
她看着他,说:“你呢?老家哪儿?”
陈锋说:“湖北。”
她说:“远。”
陈锋说:“嗯。”
她说:“你多久回去一次?”
陈锋说:“一年一次。”
她说:“你爸妈来过吗?”
陈锋说:“来过。”
她说:“他们放心了?”
陈锋说:“嗯。”
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话真少。”
陈锋说:“嗯。”
她说:“但跟你说话,不累。”
陈锋没说话。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她看着那些来往的车,看着那些匆忙的人。
她说:“我平时在医院,很忙。没时间想别的。”
陈锋说:“嗯。”
她说:“但有时候,也想有个人说说话。”
陈锋看着她。
她转过头,也看着他。
她说:“你明白吗?”
陈锋说:“明白。”
她笑了。那笑,和之前不一样。更亮一些。
她说:“走吧,回去。”
他们往回走。
走到市场门口,她停下来。她说:“我明天还来。”
陈锋说:“好。”
她说:“你别嫌烦。”
陈锋说:“不嫌。”
她笑了,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小邓从店里跑出来,说:“哥,你们去哪儿了?”
陈锋说:“走走。”
小邓说:“走走?”
陈锋说:“嗯。”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哥,你是不是……”
陈锋说:“干活去。”
小邓跑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记账。那四个橙子还剩两个,放在柜台上。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跟您出去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随便走走。”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跟那个女的出去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去哪儿?”
陈锋说:“走走。”
刘婆婆说:“她人怎么样?”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刘婆婆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叫还行?”
陈锋说:“就是还行。”
刘婆婆看着他,摇了摇头。她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她说的那些话。她看着他的样子。她说“明天还来”。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