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的时光静得如同停驻，晨雾漫过青草地，晚风拂过溪涧石，将外界道魔纷争、流言蜚语尽数隔绝在外。 全俊熙的伤势早已痊愈，经脉通畅，灵力稳稳压在凌空境巅峰，可他却迟迟没有离开这片山谷。他今年六十，半生修道，半生背负道门盟主重任，也曾有过一段因责任与立场而离散的婚姻，孑然一身数十载，早已习惯了孤独。可自从被莫娟娟救下、留在幽谷之后，他那颗早已沉寂如古潭的心，却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悄泛起了涟漪。 莫娟娟三十有六，从未婚嫁，自幼背负魔教妖女之名，在追杀与算计中长大。她见过虚伪的君子，见过狠毒的同道，见过披着正道外衣的豺狼，却从未遇见一个如全俊熙这般干净、赤诚、通透之人。他不因其魔教身份而鄙夷，不因其立场而敌视，在她最狼狈虚弱时拼死相护，在她沉默孤寂时静静相伴。 朝夕相对，晨昏相守，有些情愫早已在无声中生根发芽，无需言语挑明，却早已在彼此眼底流转。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铺成一片碎金。莫娟娟刚采回幽谷灵草，正坐在青石旁细细整理，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全俊熙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眷恋。 他活了六十年，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更经历过婚姻的破碎，本以为此生再不会为谁动心。可眼前这个女子，坚韧、清醒、善良，在他众叛亲离、道心破碎、被全世界唾弃之时，毫不犹豫地收留他、照料他、信任他，从未有过半分轻视与利用。 这份温暖，是他前半生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莫娟娟似有所感，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微微凝滞。她放下手中灵草，缓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少女的羞怯扭捏，只有成熟女子的坦荡与真诚，声音轻缓却坚定： “全俊熙，有些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全俊熙心头微紧，指尖轻轻收拢，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你说。” “我不在乎你是道门前盟主，还是被诬陷的叛徒；不在乎你我曾经是死敌，更不在乎世人眼中的正邪之分。”莫娟娟目光清澈，直直望进他眼底，“这段日子，与你相伴，我很安心。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在这幽谷之中，安稳度日，相守余生。” 直白而郑重的告白，轻轻落在幽谷之中，也重重砸在全俊熙的心口。 他猛地一震，眼底翻涌着惊愕、动容、欣喜，可转瞬之间，便被沉重的无奈与自卑所覆盖。他沉默了许久，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与挣扎： “娟娟，你的心意，我铭记于心，亦……心生欢喜。” “可我不能答应你。” 莫娟娟眸色微黯，却依旧平静：“为何？是道魔之隔，还是你心中，从未有过我？” 全俊熙缓缓摇头，目光诚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卑，一字一句，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顾虑： “与正邪无关，与立场无关。是我们岁数悬殊太大，不适合，我配不上你。” 他抬起眼，望着眼前风华正好的女子，语气里满是自我否定： “我今年已是六十岁，垂垂老矣，半生沧桑，又曾离异，身负污名，无家无派，一无所有。而你才三十余岁，一生清白，风华正茂，本该拥有更好的归宿，遇见与你年岁相当、心意相合之人，安稳度过一生。” “我已是残年，若与你相守，不过是耽误你的年华，委屈你的人生。我心中对你有情，可正因为有情，才不能自私地将你绑在我身边。我配不上你，更给不了你对等的未来。” 这番话，全俊熙说得认真而痛苦。他不是不动心，而是不敢动心。年龄的差距、失败的婚姻、满身的污名，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连伸手触碰这份心意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耽误她，怕委屈她，怕自己这副垂老之躯，配不上她炽热而干净的情意。 莫娟娟没有争辩，没有强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怨怼，只有心疼。她看得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历经背叛与打击，道心破碎，连对自己的心意，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自卑与退缩。 她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不必有负担，我不会逼你立刻回应。” 一句退让，让全俊熙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却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反而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全俊熙依旧克制守礼，处处尊重，却在细微之处，悄悄流露着自己的心意。清晨他会提前备好清冽的山泉水，午后会替她遮挡烈日，夜晚会默默守在她打坐的石旁，替她驱散山间野兽。他从不说情，却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无声的行动里。 莫娟娟也不再直白告白，只是顺其自然地陪伴在他身边。她会为他熬制最温和的疗伤汤药，会为他缝补洗干净衣袍，会在他静坐沉思时安静陪坐，会在他偶尔流露落寞时，轻声讲起幽谷中的草木趣事。她不急不躁，不追不逼，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顾虑与自卑。 日子一天天过去，幽谷中的草木枯荣又一轮，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 全俊熙渐渐发现，年龄从不是阻碍，他的沧桑与沉淀，恰好能包容她的坚韧与孤苦；她的年轻与温暖，也恰好能照亮他灰暗的余生。他曾畏惧的年岁差距，在朝夕相伴里，变得微不足道。他离异的过往，在她全然的接纳里，不再是污点；他满身的污名，在她毫无保留的信任里，不再是枷锁。 他开始明白，真正的相配，从不是年岁相当、门当户对，而是心与心的契合，是灵魂与灵魂的相依。 这日深夜，月色如霜，洒满整个山谷。莫娟娟静坐调息，不慎被体内残留的暗伤所扰，气息微微一乱。全俊熙几乎是立刻察觉，快步走到她身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以自身温和的道力，缓缓渡入她体内，替她抚平紊乱的气息。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没有道魔之力的冲突，只有彼此熟悉的温度，与心底抑制不住的悸动。 全俊熙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静静望着她，月光落在他饱经沧桑的脸上，眼底不再有自卑与退缩，只剩下温柔与坚定。 “娟娟。”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我曾怕我老，怕我配不上你，怕耽误你。可如今我才明白，遇见你，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岁月悬殊又如何，道魔殊途又如何，满身污名又如何？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如你一般，懂我、信我、陪我。” 莫娟娟缓缓睁开眼，撞进他温柔的眼底，唇角轻轻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从未觉得你老，从未觉得你配不上我。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值得我倾心相待的人。” 全俊熙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 他缓缓收紧手掌，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动作轻柔而郑重，带着珍惜与安稳。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浮夸的誓言，只有两个历经风霜的心，在月色下紧紧相依。 “往后余生，我不再退缩。”全俊熙声音低沉而郑重，“你若不弃，我便不离。” 莫娟娟轻轻点头，指尖微微回握，将自己的心意，尽数传递给他： “此生，我只愿与你相守。”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在顺其自然的相处中，两颗心慢慢靠近，慢慢相融。 年龄的差距，道魔的隔阂，世俗的眼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幽谷之中，月色温柔，溪水潺潺。 六十岁的他，三十余岁的她，曾经的道魔死敌，如今的心意相通之人，终于在岁月无声里，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没有强求，没有勉强，只有水到渠成，只有心自相依。 往后岁月，不问正邪，不问年岁，不问世事，只守一人，安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