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修行的我不是道士:第一百九十七章 道心破碎,幽谷暖光
幽谷之中,晨雾轻漫,溪涧潺潺流淌,洗去了世间喧嚣,也暂时隔绝了道魔两界的刀光剑影。
全俊熙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经脉间的隐痛,而是心口那处比任何伤势都要剧痛百倍的空洞。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翠绿的枝叶交织成的穹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凉的道心。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身上染血的白衣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柔软的黑色锦袍,布料上带着淡淡的冷香,与他毕生所修的清和道气截然不同,分明是魔教之人的衣物。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回流——终南山的围剿、五大掌门的嘴脸、玄真子沉痛却虚伪的声音、云尘子义正词严的指责、烈阳子迫不及待的夺权提议……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深处。
他一生奉道,以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为己任。
自入道门以来,他苦修不辍,严于律己,待人宽厚,执掌道门盟主之位后,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信同门,信同道,信所谓的正道大义,信五大门派口中的苍生福祉。他将玄真子视作尊长,将其余掌门视作同道手足,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最惨烈的背叛与最肮脏的栽赃。
“通魔叛教……人人得而诛之……”
那些话语在耳边回荡,尖锐刺耳,全俊熙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不是伤在身,而是伤在心。
数十年的信仰,一朝崩塌;毕生坚守的正道,瞬间沦为笑话。他所信、所守、所敬的一切,在权力与贪欲面前,不堪一击。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崩塌,远比经脉断裂、道基受损更让他绝望。
“你醒了。”
一声清冷却带着几分柔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全俊熙的思绪。
他侧过头,看见莫娟娟正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过来。她的伤势也已好转了不少,不再是那日虚弱不堪的模样,一袭墨色长裙衬得她容颜冷艳,眉眼间依旧带着魔教教主的孤傲,可看向他的眼神,却没有了往日的杀意与敌视,只剩一片平静。
几日来,全俊熙一直陷入昏迷,是莫娟娟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她以自身魔气护住他的心脉,亲自采摘幽谷中的灵草疗伤,为他擦拭血迹、更换衣物,甚至摒弃道魔之隔,以教主之尊,悉心照料一个曾与她不死不休的道门盟主。
这份照顾,无关情爱,无关妥协,只是绝境之中,两个同被背叛之人的惺惺相惜。
莫娟娟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你的外伤不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真正难愈的,是你心里的伤。”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全俊熙的痛处。
他沉默着,没有接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溪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不通,自己从未亏待过五大门派,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所谓的正道,为何比他斩杀过的任何妖魔都要阴险狠毒。
莫娟娟轻轻将药碗放在一旁的青石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底却泛起一丝冷冽的悲凉:“你真以为,这世间的正邪,是写在道门典籍里的样子?你真以为,我们魔教,生来就是十恶不赦之徒?”
全俊熙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莫娟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凄然,字字句句,如利刃剖开修真界最肮脏的真相:“表面上看,我们是魔教,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邪,可实际上,我们教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被所谓名门正派害得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的正派人士。”
“有的祖上本是小门派修士,只因不愿臣服五大门派,便被安上通魔罪名,满门抄斩,幸存者只能入魔求生;有的是寻常百姓,被道门弟子强征灵物、欺压盘剥,告状无门,反被污蔑成魔教余孽;还有的,是道门内部不愿同流合污的正直弟子,被排挤、被构陷,走投无路才投奔我魔教。”
她越说,声音越冷,目光如刀,直指那些光鲜亮丽的名门正派:“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天天自吹自擂,满口仁义道德、苍生正道,表面上高大上、圣洁无暇,可内里早就腐烂不堪。”
“他们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为了一个掌门之位、一块灵地、一份功法,能暗算同门、屠戮盟友;他们鱼肉百姓,强取豪夺,占着天下最好的灵山福地,却对寻常生灵的死活视而不见;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的事情一件没少做,可偏偏还要逼着全天下人给他们唱赞歌,但凡有半句质疑,便是魔教、是叛逆,格杀勿论。”
“你一生坚守正道,可你守的,不过是他们用谎言堆起来的假象!你信的大义,不过是他们夺权牟利的遮羞布!终南山之事,绝非偶然,那是他们藏在正道皮囊下的贪欲,藏不住了!”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全俊熙耳边,让他浑身巨震,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直以为魔教是祸乱苍生的根源,以为名门正派是世间脊梁,可莫娟娟的每一句话,都与他亲眼所见的细节隐隐相合——那些被打压的小门派、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那些掌门们私下的勾心斗角,从前被他视作细枝末节,如今串联起来,竟是血淋淋的真相。
“我守了半生正道……”全俊熙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透了身下的草垫,“除魔无数,护佑一方,到头来,却成了道门叛徒,成了天下正道的公敌。我的道,我的信仰,全都碎了……”
道心一碎,万法皆空。
他此刻甚至宁愿自己死在终南山的围剿之中,也不愿面对这荒诞又残酷的真相。曾经的他,光风霁月,意气风发,是道门万众敬仰的盟主;如今的他,一身污名,无处可去,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莫娟娟没有安慰,也没有嘲讽,只是静静陪着他,任由他沉浸在痛苦之中。
她知道,这种信仰崩塌的灾难,旁人劝不得,说不得,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熬过去。
过了许久,全俊熙才缓缓平复心绪,他睁开眼,眼底的光芒已然黯淡,只剩下一片死寂与疲惫。他看向莫娟娟,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收留我这个道门前盟主?你我本是死敌,杀了我,才符合你魔教教主的身份。”
莫娟娟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清冷中带着几分释然:“我救的不是道门盟主,只是一个和我一样,被同门背叛的人。全俊熙,如今你我皆是无家可归之人,你被正道抛弃,我被所谓的正邪定义追杀,与其互相残杀,不如在这幽谷之中,暂得安宁。”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况且,我莫娟娟欠你一条命。终南山若不是你拼死护我,我早已成为五大掌门的垫脚石。这份恩情,我记着。”
话音落下,莫娟娟重新端起那碗汤药,递到他手中:“先把药喝了。养好身体,你才有机会弄清楚所有真相,才有机会,向那些背叛你的人,讨一个公道。”
全俊熙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清苦的气息,正如他此刻的人生。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将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剧痛,可不知为何,在这清冷的幽谷里,在眼前这个昔日死敌的平静目光中,他破碎的道心深处,竟悄然渗入了一丝微弱的暖光。
窗外的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幽谷。
全俊熙靠在青石上,闭上双眼,不再去想道门的背叛,不再去念崩塌的信仰。
他知道,自己的伤不在身体,而在道心。这场信仰的灾难,远比任何伤势都难痊愈。但至少,在这片远离纷争的幽谷里,有一人不离不弃,悉心照料,给了他一处喘息之地。
道魔之隔早已模糊,正邪之分也变得荒诞可笑。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道门盟主全俊熙。
只有一个在幽谷之中,重新寻找心之所向的伤路人。
而他与莫娟娟的羁绊,也在这朝夕相伴的照料与沉默相守中,愈发深刻,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