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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第245章 狩猎

2029年4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676天。 乔麦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口粮减了一成,食堂的粥变稀了,锅底能看见锅底。 苏玉玉把地下室那批蘑菇的第四茬收了,用厨余堆的湿料出得不快,但不占地不占光,切碎了扔进锅里,汤面能浮一层油花的影子。 阿桂隔两天带人去东边林子,能背一点野蘑菇回来,苏玉玉一颗一颗翻检过了才让进锅,不认识的一律挑出去。 野猪的腿里那颗子弹第四天取出来了,李医生拿镊子夹出来放在铁盘里,弹头变了形,扁的。野猪看了一眼,搁进自己口袋里。姜山的左肩还不能抬,每天只做半天轻活,另外半天在工具室磨刀。 田凯的表格越写越厚,床头的纸叠得齐齐的。 无名每天最早到地里,最晚走。他的蹲姿已经不会晃了,膝盖往下压土的动作也变快了一点。周德生有一次路过他那垄,停着看了会,回来跟于墨澜说,是个正经的庄稼把式。 猛士的声音从北门外传过来。 梁章带人出去接,乔麦从驾驶座下来,人比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靴子上的泥干成壳了,裤腿有一道灌木剐的口子。 她把弓从副驾驶拿出来,背上,往调度室走,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车没事,油剩不到四分之一。" 于墨澜在调度室等着。乔麦进来,站在地图前,把沿途标记一个一个点上去。 "往南走的。"她说,"高速瘫了,改走省道。路烂,有黑雨泡的,有塌方的,绕了几处。第三天有一段桥断了,回头走了六公里绕过去。来回一百多公里,到越央外围。" 她把手指点在地图南端。 "没进城。城外没有检查站,没有路障,没有灯。" "官方的人呢?" "一个都没看见。" 于墨澜把目光从嘉余往南沿那条线走了一遍。"那批人都去哪了?" 乔麦往地图西南方向划了一下。"路上碰到一个人,说是从省城跑出来的。一年前,官方的人撤了,成建制往西南和西北走,说那边地势高、黑雨少,工业还能生产,官方组织还在,能种地。这一片江边平原,被洪水都冲过一轮,留不住,粮也收不了,就放弃了。" "谁说的?" "一个修车店里的女人。"乔麦停了一下,"她当时还有力气说话,说得很清楚。" "路上还有活人吗?" "两拨。一个村子,省道六十公里左右,围了土墙,墙头上有人拿猎枪,不让靠近,我就走了。还有那个修车店,两个人,一男一女,瘦得站不住。我给了一块压缩饼干,问了几句,就这些。" 乔麦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放在桌上,军绿色编织绳,断口很齐,是刀割的。 "废弃收费站边上捡的。附近有火堆,灰是冷的,下雨后烧的。旁边轮胎印,两辆车,往东北方向走的。收费站还挂了一根铁丝绊线,接着破罐子,是新做的。" 于墨澜拿起那截绳子看了一下。制式编织绳,和之前加油站那批人身上搜出来的同一种。 "有人设了警戒。"乔麦说,"有组织,不是散的。" 她把绳子的事说完,就出去了。 上午,乔麦在院子里调弓的时候,小雨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乔麦姐,你回来了。" 乔麦把弦上到弓梢,试了一下张力,松开,又调了调。弦用旧了,有点毛刺。 "我练了。"小雨说,"徐强叔帮我在工具室后面搬了几个破草垛子,我每天射三十支。" "中了几支。" "大部分都能中。" "能中垛子没用。能中活物才算数。" 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竞技反曲弓。铝合金的弓把,大坝时搜的玻纤箭,靶箭头,很轻。 乔麦站起来,把自己那张弓搁到旁边,转身进了宿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弓——那是她带的另外一把,木制的,弧度比反曲弓平一些,弓身短,弓把缠了一层旧皮绳。是一张美猎。 "用这个。"乔麦把弓递给她。 小雨把自己那张反曲弓换到左手,右手接过美猎,掂了掂。比反曲弓轻,但弦拉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比原来那张大得多,拉到一半手腕就酸了,她把弦松回去,手指在弓把上握了握。 "磅数高。"乔麦说,"竞反打靶可以,打活的不行,也不好带。碳箭太轻,风一吹就偏,射中了力道也不够,打兔子都不一定能钉住。木箭重,飞得稳,近距离扎进去拔不出来。" 她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一支碳的,一支木的,并排放在地上。碳箭细,光滑,像一根银灰色的筷子。木箭粗一圈,箭杆是手工刮的,有几道刀痕,尾羽是真羽毛,剪过的,用线缠着。 "以后用木箭。"乔麦把碳箭捡起来,插回箭囊,"木箭自己能做,碳箭用完就没了。" 小雨把木箭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头摸过箭杆上的刀痕。箭比碳箭沉,握在手里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 "这弓你得练很久才拉得动。"乔麦看着她,"你手上还差力气,拉满了能稳住三秒再往后退。" 小雨把美猎的弓弦拉了一下,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手腕在抖,咬着牙又往后拽了一点,到了四分之三,手就要松—— 乔麦伸手,把弦从她指缝里接住,慢慢把张力送回去,弦回到松弛的状态。"不能空放。没有箭,力都被弓架吃了,时间长了会裂。放的时候,手指自然滑出去,不是往后扯。" 小雨重新搭上手,往后拉到一半,数了三秒,手指控着弦面,慢慢往前送,弦跟着回去,弓没有出声。 "去叫阿桂,下午我带你们出去一趟。" 下午两点,三个人从东门出去了。乔麦背弓走前面,小雨背着那张美猎,箭壶里六支木箭。阿桂走最后,手里拎着一根带叉的木棍,腰上别着刀。 于墨澜站在东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沿着田埂走远了。 他转身去了地里。 下午的活排得满,豆棚支架还差两根横杆,苏玉玉在棚里喊人递竹竿。白朗他们又出去搜东西了,这次徐强拿枪护送他们。 无名在最远那垄蹲着干活,黄杉、李乾他们也在,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于墨澜沿着垄走了一圈,跟陈志远核了一遍今天的工时,又去仓库看了一眼粮袋的数,回到调度室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快傍晚的时候,东门那边有动静。 阿桂先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兔子一只小野鸡,都已经不动了。 兔子灰的,不大,肋部有一个箭孔,血沾了一小片毛,贴着。野鸡灰褐色,脖子软下来,翅膀耷着。 乔麦和小雨跟在后面。小雨的裤腿上有泥,手上也有,手背上还蹭了一道浅绿的草痕。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出去的时候慢,弓背在身后,箭壶里的木箭在里头轻轻碰着。 经过食堂门口,几个人的目光跟着阿桂手里那两只动物走,一直看到他把它们交给厨房。 于墨澜在走廊口碰见阿桂。"林子里还有活物?还有兔子?" 阿桂把带叉的木棍靠在墙边。"灾后头一年黑雨太厉害,什么活物都没有,连虫子都少。今年开春开始,灌木底下有动静,先是老鼠,后来是野兔。现在人少了,外头那些工厂也不排了,地底下的草根和虫卵还有黑雨没烧到的。兔子老鼠繁殖快,有两三窝活着就能生。" "能长期打?" "不能太狠,也不太好找。"阿桂说,"隔几天去一趟,一次打一两只,不赶窝。赶光了就没了。" 于墨澜点了下头,阿桂拎着木棍往仓库去了。 乔麦从院子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两支箭,一支干净的,一支带着土。她把带土的那支在墙角磕了磕,土掉了,箭杆上有一道新蹭痕——是扎进地里留的。 "她射偏了。"乔麦把两支箭都插回箭壶,"第一次用木箭,手上没数。木箭重,出弓往下坠,她瞄低了,拉弓也稳不住。" "那兔子是你射的。" "嗯。我让她先射的,没中。"乔麦把弓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她还蹲下去摸了一下兔子耳朵。摸完手在裤腿上擦了半天。" 于墨澜想起小雨的兔子布偶,缺个耳朵。 "我跟她说了,木箭要抬高一指,拉满的时候呼一口气再松,别憋着。"乔麦把弓把摸了一下,"她力气还差,先拉半弓练一百次,手上有了肉再加。" 食堂里当晚多了一个菜:野兔肉炖蘑菇。蘑菇是苏玉玉地下室那批的,加上阿桂从林子里带回来的。肉不多,切得很碎,和蘑菇一起煮,汤倒是浓了。每人分到的就是几口汤里多了一点油腥味,碗底能捞到两三块肉丝。 有人喝完了把碗翻过来舔碗底。不只一个。 乔麦没在食堂吃。她端了碗回自己那间,门关了。 于墨澜傍晚在田埂上走的时候,看见周德生和小满坐在垄边。天快黑了,两个人对着地坐着。 周德生手里拿着一根杂草的茎秆,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画的不是字,是一条一条的横线,隔几指宽画一条。 "爷爷,画的什么?"小满问他。 "垄。"周德生把茎秆换了个方向,"等你长大了,这些地都得你来种。" 小满看着地上那些线。"我能学会吗?" "学不会也得学。地不等人。你不种,它就荒了。荒了以后再想捡回来,比开荒还难。" 小满把手伸出来,接过爷爷手里那根茎秆,在泥地上照着那些横线画了一条。歪的,不直。 周德生低头看了一眼。 "种地这事,"他说,"你爸当年比你还歪。" 小满的继续在地上画。 天彻底黑下来了。两个人还在垄边坐着,地上那些线看不见了。 于墨澜走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没拐过去,也没招呼。 走廊那头,林芷溪在门口等他。 "今天小雨跟乔麦出去了。" "知道。" 林芷溪靠着门框。"她回来以后洗了手,洗了很久。手上没有伤,就是洗。" 于墨澜把手搁在门框上,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她得学。" 林芷溪在门框上又靠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苏玉玉说蘑菇又出了一茬,这回出得比前几次多。她说要是料够,可以再加两个棚。"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料从哪来?" "厨余加锯末,阿桂那边有。苏玉玉说她试过了,配比她知道。" "那就加。" 林芷溪推门进去。于墨澜跟进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