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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第244章 阴天

2029年4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668天。 周德生在那垄盐碱地上翻了两天灰,早上来看,用脚踩了几处,蹲下去闻了闻,起身拎了东西就走了。苏玉玉后来跟于墨澜说,那垄的苗怕是缓不过来了,今年少算一垄的产量。 这些事处理完,于墨澜搁了笔,去了田凯那边。 于墨澜路过田凯那间屋子的时候,门开着,看见田凯把腿从床上放下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地上,左脚踩得实,右脚搁在那里,脚掌着地,但脚趾没有用力。他用两手撑着床沿,慢慢往起站。站到一半,右腿打了个软,他的手撑住了,没有倒下去,停在那个半站半蹲的姿势里,好像在等右腿给他一个回应。 等了几秒钟,右腿没有给他回应。 他又慢慢坐了回去。坐下来以后,把右腿搬回床上,裤管撸上去,看了一眼那道疤。 疤是直的,两边的皮肤已经往中间长了,还没长平。他用手指在疤旁边按了按,按了三个位置。按完了,把裤管放下来,拿起铅笔,继续在那页表格上写字。 田凯床边的小桌上摊着几张纸,有他自己画的表格,有从程梓那转过来的值班记录,还有几页被翻了很多遍的旧笔记。他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纸的边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于墨澜走进来,田凯抬了一下头。 "阴天。"田凯说。不是打招呼。 "怎么了。" "痒。"他说,"每次阴天,那里就痒,但抓不到,是里头的,皮下面的。" 他指了指小腿那道疤,手指没碰,在上方比划了一下,"李医生说神经伤了,感觉乱了,以后就这样。" 他把铅笔搁下来,手指在纸沿上敲了两下。 "脚尖勾不起来。"他停了一下,"李医生说的,以后也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于墨澜,看的是自己的脚。那只脚搁在床板上,脚面朝上,脚趾没动。 于墨澜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这个话。 外头有人推了一辆小车从走廊过,轮子碾过地砖,走远了。 田凯把目光从脚上收回来,重新拿起铅笔。"我想了一阵子了,"他说,"这条腿就算养好了,也跑不了外勤。李医生说得很清楚,踝关节以下没力了,走路倒可以,但跑不了这烂路面,不好爬高下沟,遇到追击也没法冲。" 他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在纸上轻轻戳了一下。 "但我眼睛还能用,脑子还能用。我在床上躺了这么长时间,能翻的东西都翻完了。"他拍了拍桌上那叠纸,"值班记录、外出日志、乔麦的侦察草图、何妙妙的记录,我全看了。这些东西散在不同人手里,没有人专门把它们对到一起。我可以做这个。" 他把笔记翻到一页,上面画了几条线,旁边标了日期和来源。 "比如,之前集市那三个流民说过,有车队从西南方向往东北走。前天那个俘虏交代,枪是劫渝都军车来的。乔麦在西南方向的路上见过重车轮辙,她量过轮距,是军用的。"他把笔搁下来,"合在一起看,都指向渝都到荆汉一条线。" 于墨澜看着那几页笔记,没有开口。 "我不下结论。"田凯说,"就是把这些碎片捡到一起,不然哪天碰到大事,现翻就来不及了。" 于墨澜把那几页笔记拿过来,翻了一遍。字迹很小,行距很密,有的地方画了箭头,有的地方用铅笔重重划了下划线。 "你来做。"他说,"需要什么材料跟陈志远说。以后外勤回来的信息,汇总到你这里。" 田凯点了下头,把笔记翻回那页表格,继续往下写。 于墨澜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早上谁来过你这儿?" 田凯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乔麦来了。" "来干什么了。" "说了你们出去的事,放了几张图。"他往桌角那叠纸的方向抬了下巴,"她自己画的,东边那一带的地形。哪段路软、哪段路能过卡车,全标了。" 于墨澜把那叠纸拿过来翻了一下。确实细,不只是路,路边的建筑残骸,水沟,视野死角,全有。有几个地方旁边加了很小的字,写的是观察时间,什么时候去的,停了多久,看见了什么。 "你们说话了吗?" "她问恢复得怎么样。我说还得养。"田凯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轻线,没有抬头,"然后就走了。" 于墨澜把那叠图放回桌角。他注意到那几张图叠得很整齐,折痕都朝同一个方向,是乔麦的习惯。 他出了门。 院子里,乔麦靠在西侧的墙边蹲着,背靠着砖墙,把弓横架在膝盖上,用一小块皮子在擦弓臂。皮子已经很旧了。 "你沿江往上游走一趟。"于墨澜走过去,"看有没有人顺着那条路过来。新火堆、新车印,什么都算。猛士你开,油给你加满,跑得远一些。" "我知道。已经打算去了。"她没有抬头,继续擦。 "走之前跟梁章报一声,说好联络频率。" "嗯。" "什么时候走?" "天晴了就走,开车白天看得清路面。" 她停了一下,皮子捏在手里没有再擦。于墨澜以为她要说什么别的,但她只说了一句:"他那条腿,是我的事。"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弓。弓臂上有几道旧划痕,不知道在哪剐的,她每一道都擦过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何妙妙从值班室出来,手上端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边角包着铝皮,上面有旧油纸残留的痕迹。于墨澜认得这个箱子——当初从沧陵漂下来那条木筏上拆下来的军用电台,李明国去世后一直搁在仓库角落里,没人再碰过。 何妙妙把箱子搁在窗台上,翻开盖子,里面的电台面板上有一层灰,旋钮上李明国用铅笔标的刻度还在,有几道已经模糊了。天线接口处的焊点脱了一个,排线有两根断了,面板边角有一个磕坑,是当时扛着跑的时候撞的。 "我看了两天了,"何妙妙说,"大的毛病不在电路板,板子还是好的,上一个人焊得很结实。问题在这里。"她指了指那两根断掉的排线和天线接口处脱落的焊点,"排线断了就收不到信号,焊点脱了就供不上电。要修的话,需要同型号的排线,还有焊锡和细头烙铁。" "你能焊吗?" 何妙妙把盖子合上,手指在箱沿上敲了两下。"我没焊过这种板子。我拆过民用对讲机,军用的没碰过。但要是有合适的配件,我可以试。焊坏了我负不了这个责。" "仓库里有配件吗?" "我翻了一遍,没有同型号的排线。"她说,"但这种军用排线规格不复杂,要是从外面找到同频段的旧设备,拆一根下来试配,长度和线径对上了就能用。" "先把缺的东西列个单子。"于墨澜说,"配件的事慢慢找,外面跑的时候留意。" "行。"何妙妙把箱子重新端起来,"我先搁回值班室,不让它再吃灰了。"她抱着箱子往回走。 "小李要是还在,这东西半天就修好了。"徐强不知从哪出来的,说得很小声,没让何妙妙听见。 于墨澜没有接这句话。 何妙妙走了之后,走廊又安静了。 于墨澜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继续往调度室走。 他在本子上翻了一页。距六月初还有四十几天。翻完合上。 外头开始落细雨了,不大,不是黑的,打在走廊顶上像细砂。棚区那边有人在忙,苏玉玉的声音隔着远远地传过来,在喊谁去搬竹竿。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乔麦就把东西收好了。背包里是三天的干粮、净水、弓和箭囊,腰后别着那把黑星。她把猛士的油箱检查了一遍,是满的,徐强昨晚把搜到的油给她灌上了。她把后座清了清,把急救包和备用水壶压到座位底下,关上车门,又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轮胎。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田凯那间屋子的门开着,桌上的纸还摊着,铅笔搁在纸边上。田凯的头歪在枕头上,睡着了,裤管还是撸上去的,那道疤露在外面。 乔麦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猛士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开远了。